岳飞反问道:“公平?你告诉我,什么叫公平?这根栓马横梁没有惹你,没有害你,你把它打成两段,这叫公平吗?”
岳云张大嘴巴,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父亲。
岳飞又问道:“那些死去的烈士连胜利都没有看到,他们连命都丢了,得到的仅仅只有有限的一点抚恤费。难道一条鲜活的年轻生命仅仅只值那么一点点抚恤费吗?那么一点点抚恤费够抚养他全家老小吗?你说公平不公平?”
“这……”,岳云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岳飞继续问道:“儿子,国家处在多事之秋,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有多少人无家可归,有吃不饱,穿不暖。再看看你,吃的比老百姓好,穿的比老百姓暖,跟他们相比,你比老百姓强多了,这难道公平吗?金人抢了我们的财物,侵占了我们家园,公平吗?你叔叔岳翻和许多牺牲的将士,他们连性命都丢了,他们什么也没有得到。儿子,要知道,这个世界是没有绝对公平的。所谓‘公’,是大公无私的‘公’,我们做事情不能只考虑自己的私利,必须考虑大局。而这个大局,就是国家的利益,就是普通老百姓的利益。所谓‘平’,就是要有一颗对待一切事情的平常心,包括对待所谓‘功劳’的平常心。你跟别人不一样,因为你是我岳飞的儿子,一生下来就不同寻常人。你得到的不是战功比别人多,而是上战场拼杀的机会要比别人多,受伤的机会要比别人多,甚至送命的机会也要比别人多的多,这就是我这个爹爹给你的唯一‘特权’。”
岳云流着眼泪看着父亲,静静地听着,说道:“爹爹,孩儿懂了!”
看着泪流满面的儿子,岳飞问道:“祥祥,还记得小时候我教你的《陋室铭》么?”
岳云点点头应道:“是唐代刘禹锡写的那首诗吧?我背的滚瓜烂熟呢。爹爹,我现在就背给你听:‘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而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岳飞称赞道:“倒是背的挺流利的,不过,你记不记得刘禹锡老先生是在什么背景写下这首诗的?”
岳云挠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道:“是刘禹锡被贬为和州通判的时候写的。他虽然是被贬到和州,不过按照朝廷规定,应该在衙门里给他分配三间房子。知县是个势利小人,见刘禹锡是被贬的官员,便三番五次刁难他。第一次分给他三间破草房,房子的前头是条河,连出门都不方便。刘禹锡满不在乎,觉的这儿蛮不错的,可以看见大江景色,可以看过境千帆,于是诗兴大发,写了两句诗:‘面对大江观白帆,人在和州思争辩。’知县听说了,十分生气,把三间破草房改为了两间。刘禹锡还是没有生气,又写道:‘垂柳青青江水边,人在厉阳心在京’。刘禹锡的大度把知县气坏了,收回了那两间破草房,只给他一间破草房,没想到刘禹锡还是不当回事,竟然在那间破草屋写下了传世名作《陋室铭》。”
岳飞动情地说道:“说明了刘禹锡思想境界高,哪怕在苦难环境里,依然能够反射一丝阳光,你看他多豁达呀。刘禹锡谈泊明志,宁静致远,不追求名利。是不是很值得我们学习?儿呀,既然我们投军的目的不是为了升官,不是为了发财,还去计较战功干嘛呀?我们军队跟别人军队不一样,将士们吃的是糙米饭,穿的是粗麻衣,住的是帐篷。儿呀,不要去攀比名利享受,好吗?”
岳云痛快地说道:“好,爹爹,孩儿记住了。”
岳飞又说道:“人们常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是主帅,你是我岳飞的儿子,你不卖力行吗?别记恨你爹爹,正是因为你是我岳飞的儿子,别人看待你要比一般人苛刻的多。所以,你的付出也要比别人多得多,你要比别人做的更好,做的更出色才行。好儿子,记住,世界上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只有战胜不了的自己。”
父亲的一番开导,岳云平静了许多,擦干了眼泪,说道:“爹爹,孩儿明白了。”
岳飞拿起一支手指粗的树枝递给岳云,说道:“把它折了。”
小岳云不解地接过树枝,轻轻一折,便折断了。
岳飞拿来十几条树枝,捆成一把递给岳云。这次不管岳云怎么用力,树枝却没有被折断。
岳飞接过树枝,说道:“你力大如牛,碗口粗的横梁都被你一拳打断,可是为什么这把树枝你却折不断呢?”
岳云挠着头皮,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好。
岳飞说道:“祥祥,咱们这支军队现在有四万人,今后还要不断扩大。可是,咱们父子俩只有两个脑袋四只手,光靠咱俩能消灭那么多金贼吗?”
岳云应道:“不能!师傅说过,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要三个帮。”
岳飞点点头说道:“说得好。咱们父子就是再有本事,也得靠全军将士一起用命,大伙齐心杀敌才能打胜仗。老百姓称呼咱们作岳家军,可是这支部队的将士不是咱们老岳家的家丁,军队也不是我们岳家的军队,是国家的军队。将士们跟咱们无亲无故,大伙之所以能够用命杀敌,不是为了保咱们老岳家,而是为了保这个国家,为了把金人从咱们家园赶出去,为了迎回二圣。咱们家不是大财主,拿不出大把金钱买大伙的命,你爹爹只能将他们的战功上报朝廷,让朝廷为他们升官,让朝廷给将士们奖赏。你说,我把你的功劳让给将士们应该不应该呀?再说你还年轻,立功的机会有的是,不要去计较眼前的得失。自古以来,我们这个民族就有埋头苦干的人,就有拼命硬干的人,这种人才是我们这个民族的脊梁。祥祥,咱们都要做埋头苦干的人,做民族的脊梁,为国为民去拼死争斗,做国家的忠臣良将,不贪图功名利禄,不为功名而斗的你死我活。”
岳云点头说道:“爹爹,现在我真的明白了。”
岳飞将岳云搂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岳云的后背,说道:“儿啊,你还年轻,有些事你现在并不一定完全明白,不过以后会明白的。祥祥,你还记得去年九月,爹爹带你去临安见官家的事吗?”
岳云兴奋地应道:“记得呀。行在可大呢,我们走了老半天,才走到官家召见的地方。官家召见我的时候,我吓的连大气都不敢出。那次官家授我保义郎,还赏我战袍和宝剑呢。”
岳飞不动声色地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替你辞掉官家赐予你的‘带御器械’吗?”
岳云搔着脑袋,想好一会也没有想明白,只得老老实实应道:“孩儿不明白。”
“我之所以要那样做,其实跟今天不给你报战功是一码事。”岳飞轻轻地抚摸着儿子,说道,“祥祥,你才十六岁,有多少像你这么大的孩子还依偎在父母膝头撒娇,而你已有官职。可是,又有谁知道你已经征战沙场多少年了呢?人们还以为你是依靠我的余荫庇护,才得到荣誉和官职的。你还年轻,要走的路还长着呢。你读了那么多书,可记得有句话叫作‘峣峣者易折,佼佼者易污’?”
岳云点头应道:“记得呀,这句话出自《后汉书·黄琼传》。李固写信劝黄琼迅速进京赴任,希望他不要像某些名士那样徒有虚名,而要有所建树,为名士争气。李固在信中说,‘常闻语曰:峣峣者易折,佼佼者易污。阳春之曲,和者盖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李固的意思是说,高峻的树枝或山峰都是很容易被折断的,太过纯白干净的东西是很容易被污染的。”
岳飞满意地说道:“说的不错,也叫做‘出头的椽子先烂’。太早出名未必是好事,是会遭到别人妒忌的!万一被小人惦记上了,什么时候遭人暗算都不知道。儿子,记住,做人一定要低调,千万不要成为功名利禄的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