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世时常说,咱们村祖辈都是没钱人,也只能将就着过日子。听他说,刚解放时搞合作社,其他村都以姓氏家族或原来的自然条件成了村组,而我们村的人却是来自不同地方,享受新政策组建凑起来的一个杂姓村。这么一个和新中国同龄的村子,一下又经过这么多年的变化,发生在村里的那些事情,不时在我眼前浮现,那些挥之不去的人和事儿,一直牢牢地刻在我的心里。
我们村的故事,必须从狗蛋和他家说起,因为那时村里识字人虽然少,但全村人对文化的渴求和尊重,是远近闻名的,如今更是出了名。狗蛋也是因为一路上学的故事,让他一次次出名。
狗蛋是他的小名,他小时候上学闹出的笑话,真可以写一部小说,至今还让大家津津乐道。
狗蛋的父亲,属于村里老实巴交的那种人,他在家讨不到老婆,经人介绍来到我们村。我们村一家光景不错的人家孩子早订了亲,但他家孩子出意外死了。阴错阳差,狗蛋的父亲来到人家家里,跟人家做儿子,也顺利讨到狗蛋的母亲,成了我们村里很特别的一家人。
听说婚后,狗蛋的父亲很怕老婆,村里人常开玩笑说,“黑牛怕老婆,这就对了,看他那样子,家里又那么穷,不是上天照顾,祖宗积德,看他下辈子也娶不到那样漂亮的媳妇。”
黑牛是狗蛋他爹的小名,他每次听了村里人的议论,都是笑呵呵的不做声,好像他也默认大家的观点。
虽然狗蛋他爹木讷,但他为人实在,干活又力大如牛,没过几年,他就在新家里站住了脚。不仅让接纳他的那一家人慢慢把他当成亲儿子看待,而且还弥补了他们一家人的丧子之痛,还为自己赢得让全村人羡慕的美满爱情。
有了这样的好开头,狗蛋也就顺利出生,成了柳家的长孙。我们这些和狗蛋同龄的人,打小就不知道狗蛋他爹原来是不是姓柳树“柳”,而是文刀“刘”。到现在也不知道,狗蛋知不知道他的家事儿。
村里人传着说,狗蛋他爹有良心,守信誉,他虽然到老柳家时已是二十多的大小伙子了,但他从此改姓柳。人家柳家人对他好,柳家二老晚年,他把老人也当成亲爹亲娘伺候,还成了小山村里远近闻名的大孝子。狗蛋他爹也从不把这些旧事儿告诉他的几个孩子。
柳家老人去世时,狗蛋他爹是哭的最痛的。别人问他原因,他说,自己亲爹娘去世时,自己还小,不知道哭,现在哭柳家爹娘,也是在哭自己的亲爹亲娘,哪能不伤心呢?村里人都为狗蛋他爹竖起大拇指。
在当时的情况下,狗蛋他爹也根本顾不了太多,也不可能有其他的选择。人家一家人对他好,在他心里也许早认可自己更名改姓的事实。他爹娘死的早,两个哥哥也成家了,就剩下自己,一无所有,光棍一条。后来他的一切都是柳家人给的,在他心里,是要感恩戴德人家一辈子的。
农村人最讲诚信,狗蛋他爹信守当初的承诺,他也成为最勇于担当的一个人。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狗蛋该上学的年龄。村小学就坐落在村西头的一块平地上,那是村里少有的一块平坦空地,院子中央还摆着个乒乓球台,四周盖上房子是教室和老师住室。我们小时候上学的趣事,很多就发生在这个小院里。
村里的几个大学生,后来的硕士生,还有博士生,留洋的博士后,也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狗蛋当年上小学时闹出的笑话,村里上点年纪的人几乎都能讲出来。
刚开始上学,村里当时是这样安排的。学校共三个教室,每个教室三间房子,一、三年级在一个教室,二、四年级在一个教室,剩下五年级和半年级是一个教室。村里人从不急功近利,每个孩子都要先从半年级开始上学。
半年级的教室没有课桌子,只有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小凳子。上课时孩子们坐在三间房的一端,面对南墙上的一块小黑板,老师站在前面,也没有讲台讲桌,教孩子们认字和数数。北面的一间是五年级的教室,里面有用砖块垫起的水泥板是课桌,北墙上有一块大黑板。因为年久失修,黑板上裂了几道缝,边缘还有脱落的痕迹。那块不规则斑驳陆离的老旧黑板,给一群山里娃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半年级的小学生刚来时,看到五年级的哥哥姐姐上课积极发言,总是想回头看,有时还忍不住插话,这在当时是不允许的。老师的安排是先教半年级的学生几个字,让孩子们默默念读,然后再给五年级学生上课。
狗蛋那天刚来学时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肯进教室,他爹送他进来,他非要从教室里出去,老师说他,他也不听。还是他爹有办法,先把他哄到小板凳上坐下,他赶紧跑出教室,关上教室门。
狗蛋不知道哪来的神力,老师拦都没拦住,他几步就冲到教室门口。他在里面拽门,他爹在外面拉门,怎么他父子俩一用劲儿,几个来回下来,竟然把教室的后门给弄掉了。幸亏他爹还在外面拉着门把手,要不大木门倒了砸在孩子身上,那可就出事了。
老师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情景,忍不住笑了,全班同学也跟着笑了。
后来这事情全村人都知道了,狗蛋和他爹也算第一次出了名。
回头想想,孩子还小嘛,都是一个村的,事情既然出现了,先把教室门修好,不要影响学校正常上课。狗蛋他爹自知理亏,自己主动请木匠来修。这才发现,教室的后门不知道是从哪里弄的老旧门,木匠用锯一锯,整个门都烂掉了。
看来这个门是没法修了。学校的事儿是全村人的大事儿,学校不能一日无门啊。村小学由村里负责,大家明白,门本身太老旧,也不能全怪狗蛋家。村里几个管事的商量说,这件事还算万幸,没有伤着人就好,下来赶紧派人到镇上买个新门,钱的事儿,后面再解决。
还没等村里把新门买回来,狗蛋他爹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他把自己家里刚做好的一扇新门摘下来,先请木匠把它简单改造后,安装到学校去,正好合适。
就这样,狗蛋他爹以这种方式解决了狗蛋上学闹出的第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