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一切都是从那天开始改变的。
曾经的师父对他和蔼不再,师兄弟也开始视他为无物。整个沧海师门上下似乎都被那位名为柳桥的少年占据了全部心思,再也无人与他谈笑风生,论剑桑麻。
若只是如此,便也罢了。叶拾熙从不畏惧被孤立的生活,他还是日复一日地照常打坐,练剑,即便再也无人欣赏他的身姿,再也无人伴他左右。
即便他早已忘却了当年踏上沧海仙山,一步迈入修道之途的心境。
可哪怕是这般平静的生活,竟也成为了一种奢望。
起因是某一日,玄清真人召他前来,责问他道:“我前几日听闻,你在师门中排挤阿桥,惹得他被同门所欺凌,可有此事?”
叶拾熙一时有些怔愣。他到这时才发觉,师父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他了。而这次召见,竟是为了莫须有的事情来兴师问罪。
叶拾熙笑了笑,轻声道:“我与柳师弟平日里本就接触甚少,与同门其他师兄弟更是相处寥寥,又何来排挤这一说?”
玄清真人闻言,则是微微皱了眉:“你的意思是,阿桥故意说谎诽谤你不成?他有什么要这么做的理由吗?”
原来是柳桥亲口说的啊,叶拾熙心想。
有什么理由呢?他自然也不知道。
他的确是与这位小师弟接触不多,甚至可以说,在叶拾熙去到那个凶险万分的秘境之前,他甚至不知门派中还有这样一号人物。在他回到沧海之后,仅有的几次见面,柳桥对他也是极尽体贴和讨好,从来便都是一副师兄弟和睦的样子。
只是今日玄清真人将这句话摆到门面上来,他才隐隐察觉到,这位小师弟似乎对他的确是不太友好。
可是为什么呢?他们之前难道见过吗?
之前见过面,结了仇,所以才要这般对待他。
叶拾熙心绪乱如麻,一时间没能回答师父的问题。而这长久的沉默落在玄清真人的眼中则是另一种意味。
他几乎是在瞬间冷了脸:“阿熙,你记得吧,为师曾提醒过你多次,要乖一些。你如今这般孟浪,教我如何放得下心呢?”
叶拾熙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看向玄清真人的目光宛如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的师父,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过这种话。
玄清真人没有给叶拾熙开口的机会,他一拂衣袖,冷声道:“既是如此不听话,那倒不如禁足几日,好好反思一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吧。”
说罢,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叶拾熙被囚禁了。
说是禁足,但实际上就是被软禁在这一方院落里,四周布着严密的阵法,将叶拾熙的修为封锁住。靠着辟谷,也无人进入院落里来送饭食和饮水。
他被真正完全与外界隔离开来,什么也看不到,什么都不知晓,天地之间唯独他一人。
他那时太孤独了,也太害怕了,叶拾熙心想。
或许是已经身心麻木了,当他再一次试图从围墙翻过失败后,被二师兄笑着挑断脚筋时,他甚至在想,就这样吧,就该这样,心死了,就不会再滋生无端的渴望,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折磨得他辗转反侧。
数不清过了多少个日夜,有一日,一个小童突然出现,并告知他,有一个人可以带他走,带他逃离这囹圄之地。
不过有个条件,那小童说。
也是从那时叶拾熙才知道,沈听风并不是沧海仙山的弟子,而是当年沧海仙山的师祖与魔王沈慕殊死一战后,沈慕留下的魔骨所寄托的容器。
那小童口中可以带叶拾熙离开的人,正是沈慕。而他的条件也很简单,只需要解开叶拾熙经脉中被下的禁制,去沧浪崖见他。
于是叶拾熙拖着被重新接上筋脉的双腿,趁着簪花大会,师门精锐几乎全都不在的时机,竟是硬生生地从沧海仙山逃了出去。
叶拾熙冒着瓢泼大雨奔向沈听风与他约定之地时,他还在想,终于可以结束了吗,这被日夜监|禁的日子,身陷囹圄之地方寸不能移动的日子,全身修为被封存,沦为一个废人的日子。
他还在想,沈听风如今愿意带他逃离,愿意请他帮忙,是不是也说明了他心里还有他呢?是不是……还在意着他呢?
常年不见天日,不闻人声的囚禁生活让叶拾熙的精神几近崩溃,如今哪怕是一点点残存的可怜爱意,几乎便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盼望了,就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的唯一浮木。
只是当叶拾熙到达约定的地点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昔日温润如玉的心上人此时双目赤红,黑发随意飘散着,被雨水打湿后湿湿地贴在面颊上,身上似有乌黑的鲜血渗出。
看清叶拾熙的面容后,那人似有片刻的疑惑,微微皱了眉,道:“怎么是你?”
叶拾熙像是迎面被泼了一盆冷水,被火热的希望冲得有些发昏的大脑开始微微清醒。
这是什么意思呢?他心想。
他看着眼前陌生的心上人,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沈听风。
这个人是沈慕,他在等的人也不是自己。
那他在等谁呢?又是谁让小童来告知他,让他几乎背叛了整个师门,打伤无数守门人,一路风霜雪旅地来到这里呢?
叶拾熙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贯冷静自持的大脑也在大雨中开始变得混沌。
沈慕见他不说话,似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即漫不经心道:“算了,无所谓……你,过来。”
叶拾熙站着没动,唯有紧紧抓着魔骨的手还在微微颤抖着。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沈听风,或者说是,沈慕。
一袭黑衣如夜,双目赤红如血,懒散的声音中透露着上位者的威严与掌控感,向他随意伸出的手指微勾着,像是在对待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一般。
见叶拾熙没有动作,沈慕像是耐心告罄了一般,直接伸手欲去抓他。
叶拾熙则是突然被惊醒了一般,猛地后退了几步,甩开沈慕的手,惊声道:“你别碰我!”
沈慕的手凝滞在半空中,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像是没料到叶拾熙会对他有这种举动一般。他拢了拢手指,眉目间掠过一丝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