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议事堂一聚,也没什么很重要的大事商议。无非是围绕着两件事:一是叶拾熙方才收服的那个凶险的秘境,一个则是三个月后的簪花大会。
叶拾熙心不在焉地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这些事在上一世叶拾熙是没经历过的。那时他遍体鳞伤地回到沧海后,看到的却是心上人与他人细心呵护的场景,当即浑浑噩噩地回到住处,任谁都叫不出他,自然也就错过了玄清真人的这次议事。
而在三个月之后的簪花大会上,也不知是因为叶拾熙旧伤作祟,抑或是柳桥在这段时间修炼得到了成果,一向夺取头筹的他,竟在那次的打比中败给了柳桥。
并且是以……相当难堪的方式。
一代天骄,似乎也是从那时开始陨落的。
想到这里,叶拾熙不自觉地想起了柳桥。
他方才赶来议事堂时,柳桥便已经在这里了。
柳桥还是那副面如春花的模样,一双红唇如含苞待放的花朵,那对小鹿眼湿漉漉的,全神贯注看向一个人时,便有一种被全身心依赖着的错觉。
如此这般,惹人怜爱。
并且,叶拾熙注意到,柳桥的手腕上被细细地缠着一圈圈绷带,双颊还有些未褪去的潮红。站在一旁时,还有些微微的气喘。
叶拾熙微微有些出神。
到了如今,叶拾熙从红尘中抽身而出,作为旁观者的身份冷静地审视自己的一生时,便可发觉,其实在上一世有很多事情,早早的就有了端倪。
比如沈听风作为师门的小师叔,却几乎从未离开过后山的那片竹林。即使是每逢宗门大选或是决议大事时,也从未见过他现身。
再比如,每当叶拾熙去到那片竹林找他时,沈听风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只有提到这位小师弟时,那人才似乎是有了兴趣一般,会懒洋洋地支起上身,一边托着腮听着,一边伺机往他的口中投喂一片水果。
叶拾熙平时对待他人温和有礼,只有在面对沈听风时才似有说不完的话。他也有时会抱怨师父对他过于严厉,而对待师弟却如沐春风时,沈听风只是在笑。
只是那时的笑,叶拾熙用了一辈子才明白是为何意。
叶拾熙敛了睫,待玄清真人欲交代的事都说完后,便主动道:“师父。”
玄清真人闻言,面色冷淡地看向他。
叶拾熙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莫要再怕面对师父的冷脸,继续道:“师父,弟子想请求下山历练。”
此话一出,议事堂顿时寂静无声。
先打破寂静的是叶拾熙那不苟言笑的大师兄叶卿尘。
叶卿尘微微蹙起了眉,不赞同道:“师弟不是刚从秘境中脱出?如此这般,伤还没好全,不宜再次下山。”
听到大师兄发话了,三师兄谢妄秋手中握着折扇,也连忙笑嘻嘻道:“是啊,叶师弟如今的身子可不复从前,是要师兄们呵护着的。若是此行再受了什么伤,又要让师兄如何是好呢?”
他这三师兄是个风流浪荡子,平时开口就没个正形,就连表面上一向温和的二师兄都不禁皱紧了眉,轻声呵斥道:“三师弟,在四师弟面前莫要孟浪。”
叶拾熙则根本没在意师兄们在一旁扯头花,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玄清真人,想从他的口中得一个应允。
玄清真人始终紧紧皱着眉,神色似乎更加冰冷了。
他看向叶拾熙,缓缓道:“为何?你就这么想离开师门?”
叶拾熙一时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那些曾经惹怒师父后遭受的痛苦的折磨的记忆仿佛再次在眼前浮现。
“……不是的,弟子只是想……”
“够了!”
突然的一声怒喝,在场的每个人都静默了。
玄清真人抿紧了唇,死死地盯着叶拾熙的眼睛,似乎是想从其中看出什么来。
再次张开口时,声音已有些许的沙哑:
“……下山之事,还要再议,至少要等你的伤完全养好。”
似乎那脆弱的神态只有一瞬,只是转瞬之间,玄清真人便又恢复了不染凡尘的模样。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阿熙,乖一些,不要总惹为师生气。”
玄清真人如前世如出一辙的语气让叶拾熙一时怔愣,往日的屈辱与恐惧似乎一时间一起并上心头。
叶拾熙心头突然涌起一阵厌倦来,他垂下睫,低声道:“师父总要我乖一些,可若是我乖乖的,你们便会放过我吗?”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
玄清真人似是从未露出过如此暴怒的神情,冰冷的双眸中似有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声音冷得像是含着冰碴。
玄清真人锐利的目光如两道冰锥一般,牢牢地锁住叶拾熙,冷笑道:“你说什么?阿熙,平时的顽皮也是要有个限度的。你问问你自己,你来到沧海后的这些年,整个师门上下可有薄待过你?”
说得的确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