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去把宅子收拾收拾,把藏起来的人都找出来,再把大门守好,我就住这儿了。”季文龙想和巩云单独待一会儿,便叫刘铁他们散一散。
刘铁没动,指了指巩云。
“我兄弟,没事。”
刘铁刚要走,先前呆愣愣的巩云一下子跪了下去,泪流了满面,大声道:“我代我父,巩家向季叔叔赔罪。万罪在我,季家无罪。”声音响亮,回荡在整个巩府。
好似一盆热水泼在季文龙脸上,他脑袋一嗡,眼眶微红,泪珠不断在雪亮的眸子上打转。
一股憋了许久,已发霉腐烂的气体终于可以从体内呼出。其间,何其舒畅。
心,终如天空一样透亮。
冤冤相报何时了,就此算了吧。
闭上眼,待了许久。季文龙不再控制泪水,任由缓缓流淌。
“起来吧,不关你的事。杀了他,仇已报了。还望你不要怪我害了你叔父。”季文龙扶起巩云,眼神中充满了欣然。
巩云站起身,“叔父罪有应得,我怎会怪你。”说实话,巩清对巩云不错。由于没有亲生子嗣的缘故,巩清对巩云如亲儿子一般。但巩云知道,如果就因为对自己好便改变对事理的看法,自己岂不真成了见利忘义的小人了。
“只是......”巩云欲言又止。
“什么呀?说吧。”即便十余年未见,季文龙仍能在巩云的语气中感觉到熟悉和亲切,季文龙便也放松了很多。
“那些家丁我可不可以留下几个?”见季文龙允许,巩云急忙问。
“这……·····”季文龙有些忧豫。
“做恶乡里鱼肉百姓的我不要,就是有几个从小陪到大,比较老实的。”
“行,你想留就留,我相信你。”
“大刘,二狗,小愣子。”巩云忙跑到捆绑家丁的地方。
几个家丁欣喜地抬起头。
“松绑。”季文龙跟过去,对甲兵喊了一声。
解救了家丁之后,巩云又跑向自己的卧房,嘴中喊道:“我给你看个东西。”声音随着他的脚步越来越远。
只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巩云又一路小跑地回来了。
“哥,你还记得这东西吗?”巩云从小习武,这点路程一点都不累,平稳地把一卷手卷递给季文龙。
“什么?”季文龙疑惑的接过,有种莫名的熟悉。
“那年,你说想看看我叔父的手卷,我给你弄来了。”巩云没说季家被抄的前几天,而是说那年。这件事在巩云心里十分敏感。
“你还记得呀!”季文龙感觉浑身暖暖的,仿佛巩云递来的是一缕阳光。
手卷两头镶着两块硕大的祖母绿辈翠,卷壁上全是金丝。
季文龙都想起来了。当年他托巩云把这手卷偷出来,好像只是想拿去换钱,买些零嘴吃。
“哥,你要他干吗?是想看吗?反正我看过,挺好看的。”巩云的神色极为轻松,一句话,不知在心中酝酿了多久,总算说了出来。
季文龙嘴中含糊着:“当然,当然,早有耳闻。”
金褐色的卷皮缓缓打开,里面的纸章仍保持着雪白与平滑。指尖轻轻滑过,宣纸上的纤维在手中拂平。
这么多年头,还能有如此质感,可见选纸的严格与用料的精质。
季文龙看了眼卷皮,观沧海三个字瑟瑟地写在上面。
想了想,季文龙对里面的内容有了大概猜测。
尽管如此,手卷内的振撼还是让季文龙出了神。
一长须红袍,豪情万壮的中年人高拉起马,扭头望向沧海。对面,波涛万丈。白浪在毛笔的飞白下更显得激昂,跨过千年时空,季文龙仍感到海风扑面,秋风萧瑟。
卷头一点点收起,卷尾一点点展开,画面慢慢向后移。
中年人身后数丈,数十名战将或是高官骑着战马,整整齐齐地注视着中年人,眼中泛着光,好似看着一颗冉冉升起的红星,敬畏与期待不言而喻。
再往后,甲士兵卒排列静立,数百米长的洪流无一人异样。
树木百草在右畔绽开,勾画的日月星辰更加浩瀚。
家国天下,不过如此。
洪流涌过,岁月长河中,只此英雄屹立不倒。
谁未年少过,轻狂过。大丈夫就应如此。
季文龙眼神复杂无比,不知是赞同还是赞叹。
恍惚间,季文龙注意到了纸面上的几处不平,凹凸的部分。应是眼泪吧!
瞧了瞧一旁傻乐的巩云,心中又暗自湿润了一片。
谁知道在多少夜里,巩云抱着手卷,无时不想着他的季哥哥。忽抬头,却只是树影遮住了月光。几滴水印,皆为月光的见证。
“傻笑什么呢?”季文龙了手卷端进锦衣里,拍了巩云后脑勺一把掌。
“哥,我都多大了。”巩云有些不服。
季文龙把手搭在巩云肩上:“我还真不知道你多大了。”
“二,十,二。”巩云从指缝中吐出来三个字。
“娶妻了吗?”
“娶了。”巩云脑袋一晃一晃地,有些得意。
“生子了吗?”季文龙起了兴趣。
“嗯。”巩云的脑袋晃得更的害厉,语气轻松了许多。
“这家是成了,业立了吗?”
巩云撇了撇嘴:“就不能让我多得意一会儿吗?也不说看看你侄子。”
“好啊,多大了?”
“两个月。”
“那我可要看看。”
“要不你先去宅里看看吧。”
“宅里?这不就是宅里吗。”
“你...”功云指着季文龙,努了努嘴。没说出来。
“确实,这宅子这么大,真有点儿不认识了,带路吧。”
我叔父这些年一直在邻县,这几年才回来。之前府邸都归我管,我没让任何人进季叔叔这宅院。”
“如果我没猜错,当年你才五岁半,若大的府邸都归你这个小屁孩不大可能吧?”
“有人帮我。”巩云朝季文龙吐吐舌头。
“为什么非要在丽水待着,你怎么不跟着你叔儿啊?”
“有事儿。”
“你能有什么事儿?”
“你去不去?”巩云一低头,窜到前边。
“去,你快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