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说的,新开的蛋糕店?”
“……”
叶翎和向阳异口同声,满脸黑线,面朝街边的一家店面房,陷入短暂的沉默。
空洞的内部装修,散碎的麻布垫子,几根破旧的长条木板随意堆在角落里,地上更是布满了滴落的油漆和砖石的灰尘,与其说是一家店,更像是一间百废待兴的破产旧屋。
这还只是街边就能看到的场景,站在人行道上,透过无窗的店门,便可望尽内部环境,堪称一览无余,就连外墙的水泥柱上都贴着旺铺招租的字样,以及一串不知是谁的电话号码,配合周边围绕的各色广告字条,堪称城市街角的一处“绝景”。
但凡是个过路人,看到这番场面都得绕着点走吧。
然而,按端木夜的说法,这边有家新开的蛋糕店。
“……”
“我说,端木……”
向阳看向身前沉默的端木夜,像一只猫头鹰受了惊,站直了一动不动,单从背影上也看得出她的意外,想必也已汗流浃背了。
“你是听谁说,这边有家店的……”
“那天晚上,铭铭说,在这附近遇到了一个……”
“啊?”
“遇到一个女孩子,说,在公园入口正对的方向,从东往西数第六棵悬铃木的地方,开了一家蛋糕店……”
“店呢?”
“就是这家……”
“这家是什么?”
“蛋糕店……”
“蛋糕呢?”
“可能还没做好……”
“我觉得不是这个层面的问题……”
向阳扶额,转身张望起马路那头的公园。
花团锦簇,绿草如茵,整一个世外桃源、欣欣向荣的景象。
——与身后的这间屋子形成鲜明对比。
“夜夜,铭铭是不是记错了呀,这里明明什么也没有。”
“嗯,可能是,他没听清吧……”
“他那天是怎么说的,真的遇见一个女生这么说了吗?”
“详细的情况他也没说完,那天我们吵架了,他赌气,就一个人大半夜跑出去……我和妈妈还找了很久,最后他自己回家了。”
“……”
“我想着,既然舒老师说,织画喜欢吃好吃的,就送一些蛋糕给她,说不定能让她打起精神……”
见端木夜如是说,叶翎只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喃喃道。
“唉……也不知道刘老师的伤怎么样了……”
“叶翎……”
端木夜似有摘下叶翎的手臂,转过身来。
“你说——刘老师出的事故,只是伤到手指,并没有生命危险,对吧……”
“嗯……可她是音乐老师啊,一想到她再也不能弹琴了,我就……”
叶翎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只觉鼻头一酸,眉头皱起,眼框随即湿润——她是多么喜欢听刘老师弹琴!
每次上课铃响前,在那段无聊的等待时间,刘老师都会早早来到音乐教室弹琴,每一首都是陌生的新曲,却都同样的扣人心弦,令人安心……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无论上节是什么课,只要听到刘老师的琴声,同学们都会迅速进入音乐课的状态,甚至还有为了听老师弹琴的,一下课就直奔位于另一幢楼的音乐教室,期待刘老师演奏的新曲——叶翎就是其中之一。
刘老师的琴声,对于从小只懂得探索学习的叶翎而言,无疑是一片新的天地,带来无比纯粹又灵动的感觉,那是无法用书本文字或是绘图色彩所能表达的,只存在于心灵空间的艺术品。
可就在初见织画的那一天,叶翎从舒老师处得知,刘老师再也不能弹琴了。
那般耀眼的艺术品,那般动听的钢琴曲,叶翎再也不能听到了!
叶翎低下头来,失去往日的活力,反倒投入端木夜的怀里寻求安慰。
端木夜也不慌张,泰然将叶翎拥在胸前,轻轻抚摸起她的长发。
“所以……我们能做的,只有照顾好织画,不让刘老师多操心,甚至哪一天,织画能够继承刘老师的才华,让那些动听的曲子重回樟香……”
“嗯……”
叶翎与端木夜的身位悄然对调,端木夜倒成了被依靠的一方,向阳则靠上一旁的行道树,对眼前奇妙的光景默不作声。
“既然这家店并没有开门,叶翎,我们去找找别处有什么好吃的吧?”
“夜夜还知道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杂货店是认识几家,但作为鼓舞织画的礼物,可能有些拿不出手……毕竟烂大街的零食,也没必要特意送出去……”
“——说不定人小姑娘就好这口呢?”
一旁的向阳终于发话了。
“——舒老师也说了,她什么都爱吃,也就是不挑食,我们要是去超市搞一大袋零食送给她,她还不得感动得热泪盈眶?”
“送零食什么的也太没品了吧!织画可是女孩子,当然要送样式独特,包装可爱,味道还好的精装蛋糕啦!所以说男生就是男生,一点都不懂,也不体贴,哼……”
“为什么我非得被你数落一通啦!说到底还不是你带路来这的,现在别说是蛋糕了,连片蛋壳的影儿都没见着!我的提议已经是最佳方案了吧,要蛋糕的话超市里也不是没有,简直量大管饱!”
“心意就是不一样嘛!超市里冷冰冰的量产蛋糕,哪里比得上店里精心制作的艺术蛋糕呢!”
“问题是蛋糕呢——蛋糕呢?!!!”
“那我们再去别处找找嘛,总会有的!”
“——好了啦,你们两个别再吵啦……”
面对端木夜和向阳无休止的争吵,叶翎有气无力地扮演起调停人,可惜并没有什么效果。
“——所以你到底是吃什么长膘的,附近的店又认不了几家,接下来也没有个计划,要是找遍附近都没看上眼的,今天就算白跑一趟啦!”
“我那是——关你什么事啊!你这样说太过分了!”
“向阳!不可以这样说女孩子的身材,超没风度的!”
“我——明明我才是……可恶!”
来回不过几句,向阳就落入下风,对方到底是两位女生,一旦团结起来统一战线,男生根本没有吵赢的可能。
可向阳还是无法释怀,望着眼前日渐臃肿的端木夜,心中只有说不出的苦闷与不甘。
再也回不来的,又何止刘老师一人呢?
曾经的端木夜,那位梳起双马尾,秀发披肩,亭亭玉立的佳人,自从她以单目示人的那个月明之夜时起,就与向阳渐行渐远了,直至变成一个时不时和自己吵架的陌生人。
此时此刻,向阳竟无法从端木夜眼中看到哪怕一丝的温顺。
她真的变了……
就算是为了管教不听话的弟弟,就算是为了保护身边的叶翎,她把自己强行变成这副模样,这副敢于对抗自己的模样,真的就好了吗?
自己一直以来的付出,关心或是伤痛,最终又换来了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对不起,是我不对。”
向阳最后看了眼抱在一起女生们,便别过头去,再也不出声了。
而就在此时,另一个男生从路边赶来。
“——久等了,可算是找到——咋了你们?”
翊鸣匆匆跑近三人,三两步站定,看看向阳和端木夜,又看看中间的叶翎。
“——我又错过什么啦?”
“没,倒也不是什么值得看的……”
“又吵起来了?哎呀~你们两个真是,不吵不亲热呢~”
“翊鸣,这并不好笑……”
“那就说正事,蛋糕店呢?”
“喏——”
“……这啥?”
翊鸣揽住向阳的肩,走到一旁。
“我说,向阳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少给我官腔做事,你学的那一套对我没用。”
“不是,兄弟,我就去还了趟扫除工具,回来就见你们俩翻脸,我也挺无奈的呀……”
“……呃啊啊啊啊啊啊——”
向阳烦躁地挠起头来,本来就乱糟糟的银发被弄得更乱了,两戳冲天毛依旧挺拔如天线。
翊鸣要去还扫除工具,这是出发前就说好的事。
还记得一个月前,大家给广播社教室大扫除那天,翊鸣拎了两大桶破旧的清理工具,锈铁钳啊烂水桶什么的——其实这些都不是翊鸣自家的,而是问附近一户爷爷奶奶家借的。
【再怎么说我家也不至于用那么旧的工具吧?】
【抱歉,感觉挺合理的,就这样认为了……】
【广播社本来也是叶翎临时的主意,我哪来得及搞那么多工具——】
【——才不是临时想的呢!】
【难道你要我用“蓄谋已久”吗,自作主张的家伙!】
【所以你要去还工具是吧,我们先去店里等你?】
【告诉我位置就行,不远的话你们就先过去,先说好了,我不在的时候可千万别吵起来了哦——】
“结果你们还是吵起来了……”
“又不是我想吵的!我本来建议去超市多买点零食,她偏要去买什么蛋糕,还说我——”
“好好好好好不用再和我说一遍了……所以你们进去过没?”
“你觉得还用进去吗?”
“姑且也问一下吧,好歹有人证,兴许只是没那么早开店,就算为将来打基础~”
“你小子什么时候对这种事情上心了?”
“——其实是想认识下铭铭说的那位小姑娘。”
“你小子什么时候对这种事情上心了……”
“想哪去了,你忘啦,铭铭他可是……”
“……”
“所以能把他说服到自己回家的人,我是真想见见,你也知道的,夜夜她会变得这么强势,八成也是为了管教她那不听话的弟弟。”
“……”
向阳听着翊鸣悄悄话般的碎嘴,没再说话。
事实上,翊鸣确实刻意压低了声音,还抬起手掌遮掩着嘴。
“所以,咱们就去打听打听呗~”
“……唉,真是输给你了。”
向阳憋起一股劲,猛地一转身,吓了身后同样在说悄悄话的叶翎和夜夜一跳。
“端木——!”
“——咿呀!”
“我们还是进店问,问……”
“……”
向阳还没说完,语气就渐渐放缓,只见夜夜嘟起嘴巴,一脸纠结的样子,背后还有叶翎叽叽咕咕说着什么悄悄话。
如是沉默片刻,两人竟同时发声。
“那个——”
“我说——”
“……”
“……”
“你先说——”
“你先说!”
“……”
“……”
“对不起——”
“抱歉……”
“……”
“……”
“——你刚说什么?”
“——你刚说什么?”
“——你们这演的是哪一出啊?”
“噗——你们两个好好玩哈哈哈哈!”
见两人停停顿顿的,展开一番莫名其妙的对话,叶翎和翊鸣在一旁笑开了花。
“好啦好啦,说到底还是翊鸣去还工具太慢啦,你们无聊才会吵起来的~要怪就怪翊鸣吧~”
“叶翎,你这……”
“来,我们先进去看看,说不定有人呢——”
叶翎说着,拉起夜夜的手,踩上麻布铺的台阶,拧开把手,径直走入店门。
向阳看看翊鸣,翊鸣耸耸肩,也便跟随叶翎进入店门。
不出所料,内部环境果然和外面看见的别无二样,灰尘布满的柜台,墙角堆放的木板,满地的木屑和煤灰,唯一的有点就是空间确实宽阔,不说比一般店铺还高的天花板,光是横向宽度就足以配得上“大气”一词,连说话都自带一阵回响。
“好空旷的地方……”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这样看怪阴森的,感觉温度都低了几度……”
“嘶……”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四人简单评了几句,就开始打退堂鼓,可不知从何而来的穿堂风忽得迎面袭来,将破旧的大门猛得一关,传来一声巨响,打破了店内的死寂氛围,更是让门内的四人惊出一身冷汗。
“砰——!!!”
“哇啊啊啊啊啊!”
“我去,怎么回事?!”
当众人回头看门的间隙,翊鸣又觉得余光瞟到什么类似人影的东西,从房间深处的暗门处闪过。
“——?!”
是看错了吗,不,不会错的,可是——
金色的长发,白色的吊带裙,分明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