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知道你的房间在哪里吧?”茱蒂一边问女儿,一边准备进入书房。“我让你自己进去,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怎么走。万一你饿了,厨房的柜子里肯定可以找到吃的东西,有面条或者是罐头。还好我死了还不算很久。”
她看着安娜爬上楼梯。她两步并作一步,一只手沿着扶手滑上去,和她小时候上楼梯的习惯一模一样。然后,也和小时候一样,她上到楼层平台之后,转身看后面是否有人跟着。
“怎么了?”安娜在楼梯上面看着茱蒂,问道。
“没什么。”茱蒂笑着回答。
然后茱蒂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走廊在安娜面前展开。第一扇门是她母亲的房间。安娜把手搁在把手上,门把开始缓慢地向下滑,当她决定不进去,门把又缓慢地往上弹起。她没有到其他房间逗留,直接来到走廊的最深处。
房间笼罩在一片奇妙的米白色阳光里。挂在窗前的白纱窗漂浮在色彩如新的地毯上。她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将脸埋进枕头里面,大口呼吸着枕套的清香。她想起小时候躲在棉被里头,拿着手电筒偷偷看书的许多夜晚;她想起当窗子打开时,幻想中的人物在窗帘上活蹦乱跳的许多夜晚。那些都是在她夜不能寐时,前来陪伴她的影子。她把双腿放在床上伸直,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天花板上的吊灯就像是用金属片制成的活动艺术品,但是因为太重,小时候的她即使站在椅子上对着吊灯吹气,它的黑翅膀也不会扇动。靠近衣柜的地方有一个木箱子,里面放着她的作业本和课外读物、几张褪色的照片和一些她向往的国家的风景明信片。这些明信片有些是从文具店里面购买的,有些是拿自己重复的卡片和别人交换得来的。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等待她去认识的地方,相同的国度又何必去两次呢?她的目光落在摆满学校课本的书架上。书本都立得很直,左右两边各有一个玩具顶住,一个是蓝色的小猫,另一个是棕色的老鼠,看来汤姆和杰瑞一直没有机会去互相认识。书架上有一本历史课本,自从初中结束之后它就被遗忘在了这里,它的紫红色封面使她联想到她的书桌。安娜离开床站了起来,走到了书桌旁。
在这张被圆规戳了很多刮痕的木桌上,她闲混了那么多的时光。每当麦克唐纳敲门要来检查她的作业时,她就在笔记本上认真地写下一串麦克唐纳的唠叨,整页都写着“我无聊,我无聊,我无聊”。抽屉的细瓷把手是五角星的形状,只要轻轻拉一下把手,抽屉就很容易滑开。她把抽屉开到一半,一支红色的记号笔滚到抽屉最里面。安娜把手伸了进去,抽屉并不大,可她居然没办法摸到那一支红色记号笔。安娜觉得好玩,决定要找到它,她的手继续在抽屉里面摸索。
她的大拇指摸到一把三角尺,小指头摸到一条项链,这是她在义卖会上赢到的,但是因为太丑从来没有戴过。无名指碰到的不知道是什么,是树懒形的削笔刀,还是乌龟形的胶带卷?她的中指接触到一张纸面。右上角有一小块地方凹凸不平,应该是邮票的齿纹,由于时间久远使得邮票边缘有一点脱落。她的手在漆黑的抽屉里面抚摸信封,顺着信封上用钢笔写的字摸下去。就好像在一个游戏中,人们要用手指触摸来猜出写在心爱的人皮肤上的字,安娜竭尽所能地触摸着字迹,她立刻认出那是葆拉的笔迹。
她拿出信封,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信纸。
【一九九一年十月
安娜:
我从战争的疯狂魔掌中死里逃生,是这个悲剧唯一的幸存者,这也将会是困扰我一生的梦魇。我在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中提到过,我们终于出发去寻找马苏德。在爆炸声中,我忘记了为什么想去见她,而这爆炸的巨响至今仍在我的耳边回荡。我忘记了那股激励我要将真相记录下来的热情。我只看到将我的同伴带入死亡的憎恨在身旁掠过。距离我本该被炸死的地方二十米远,村民在一堆残骸中把我扛了出来。当爆炸的威力粉碎了其他同伴时,为什么它只是将我抛到了空中?我永远无法知道答案。村民们以为我死了,就把我放在一辆小推车上。如果不是有个小孩抵挡不住诱惑,小心翼翼想把我的手表脱下来带到自己的手腕上,如果当时我的手臂没有动,而那个小孩也没有惊叫,村民们恐怕早已把我埋葬了。但是我刚刚说过,我从战争的疯狂魔掌中死里逃生。听说,当死神慢慢地拥抱你时,过去的一切便会如同走马灯一样重现在你的眼前。然而,当死神突然降临时,你却什么也看不见。在我因发高烧而呓语时,我看到的只有你的面孔。真想对你说,照顾我的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女护士,好让你心生嫉妒。其实看护我的是一个男人,他的黄色胡须一点都不迷人。我在喀布尔的一家医院里住了四个月,这里每一天都很潮湿闷热。我的皮肤被大火灼伤,但是幸好我并没有客死他乡。不过我给你写信并不是为了诉苦。
五个月没有给你写信,对习惯每个星期写两封信的我们,这段日子真的很漫长。五个月的沉默,几乎有一年的一半了,对长时间无法相见,无法拥抱的我们,这五个月更是漫长。两地相思真是令人感到痛苦,因此这个问题每天都在困扰着我。
米纶娜一接到消息就飞到了喀布尔。你能想象她一进病房就痛哭流涕的样子吗?坦白和你说,我也哭了一下。还好躺在我隔壁的伤员睡得像一只死猪,要不然,这一群不惧死亡的士兵会把我们当成什么人?她出发时,没有马上打电话告诉你我还活着的消息,那是因为我让她不要这么做。我知道她对你说过我遇难的事情,那就让我来告诉你我还活着的事实。也许这不是真正的原因,也许我写信给你,是希望如果你已经开始埋藏我们的过去,那就继续埋藏起来吧。】
安娜继续阅读着下一张信纸上的内容。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