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此人为太守多次拜访征辟而来,礼遇有加,说不得就要作色斥责一番。</p>
无妄之灾便是由来如此。二人间其实并无私仇宿怨,只是王烈被太守看重,多次拜会请出山后许以长史要职,便令阳仪为之不爽多时。</p>
王烈自然知晓来自身侧的阴冷目光,却恍若不知,也不以为意,只对即将到来的那几名猎户抱有期待。</p>
皆因今晨太守召集众人汇集于此时,简略述说了山中猎户斩杀高句丽犯境匪兵,如今招之前来论功行赏事宜。</p>
三言两语之间,王烈得知其中有位少年猎户不仅手刃数名匪兵,竟还会吟诗作赋,于是对这少年生出了浓厚兴趣,正静候在此拭目以待。</p>
都尉柳毅则一如既往的闷不作声,身为投效太守公孙度伊始便以军功立足的厮杀汉子,但凡于此种场合,宁愿多一句不如少一句。</p>
大头巾们皆喜欢夸夸其谈,高谈阔论,俺们军汉嘴笨,却也少了祸从口出的麻烦。如今看那军师眼神游移不定,不知又在琢磨什么鬼主意……</p>
一阵靴声橐橐,此刻有门吏自前厅跑来禀报,斩匪立功的三名猎户已被带至县衙门外。</p>
“传!”公孙度于沉思中惊觉,大手一挥吩咐道。</p>
-----------------</p>
县衙侧院一隅,几株繁花盛开尚未凋零的秋芙蓉树下,婉约立着一位青葱少女。</p>
今日的公孙菡可谓是精心妆扮,身着一袭簇新的火红色多褶直裾罗裙,映衬着肌肤胜雪的如花容颜,朱唇轻点丹红,饱满而丰润,更显花季少女的含苞待放。</p>
然而明眸顾盼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些许忐忑,隐约带着些倦怠,正心神不宁地踯躅在花枝间。</p>
昨夜秋肃风寒,点雨敲窗。绮窗灯无眠,夜半雨霖霖。</p>
闺房之中却温煦如春,菡儿如婴儿般蜷在榻上恍惚着睡去。</p>
神思迷离中,突然见到一位面目看不真切的少年,身姿英武挺拔,迎风立于高崖之上,衣袂随风乱舞。在风中屹立不动的少年凝望群山,昂然吹响了手中的桦木哨子。</p>
高亢的哨音声震山林,回响绵延,不一会便引得无数姿态优雅、欢声鸣叫的雌鹿奔出林子,轻盈跳跃着聚拢在一起,逐渐汇集成潮,争相向那少年涌去。</p>
而匪夷所思的是,自己竟身在其中随波逐流,被群鹿裹挟着冲向高崖。</p>
被群鹿所拥挤推搡,少年被迫一步步退向崖边,直至毫无可退之隙。</p>
眼见他身形摇摆着便要坠落,此时自己连忙伸出手去想拉住少年,看着虽近在咫尺,却总是遥不可及,心急如焚之时失声大叫着:“不要……”</p>
少女于惊呼声中蓦然醒来,这才发现自己夜半梦回,伤心枕边三更雨,斑斑泪痕始未干,手中还紧握着那枚桦木哨……</p>
这不期而至的梦境,来得如此突然,心潮起伏间思绪万千,剪不断、理还乱,就此辗转无眠到天明。</p>
清晨里与父母问安之后,在阿母诧异且关切的目光中,公孙菡只草草用了些清淡汤食,便神不守舍地于后花园中独自徘徊。</p>
鬼使神差般,便走到这处侧院,而这里毗邻着正在聚众议事的衙署中堂。</p>
似乎下意识地在期待着什么,好奇与懵懂、胆怯与羞涩,令暗怀心事的公孙菡彷徨再三。</p>
正担心有仆佣闯入园中窥破自己的小秘密,正在纠结之时,只听得前厅中纷沓的脚步声传来,兄长公孙康正率先领着几人,一路穿堂过院而来。</p>
终于来了吗,那名叫高旭的少年也在其中吗?而在此久候的自己,却莫名的心慌意乱。</p>
公孙菡仓促间手足无措,埋首和羞欲走,裙裾飞扬间,一阵小碎步朝着侧院之后躲避。在即将避入后院月门的那一刻,又像个心有不甘的淘气孩童一般,扭头偷偷窥望到来之人。</p>
只见跟随兄长的三人中,有两位中年汉子亦步亦趋,并肩而行。</p>
另有一位高挑矫健的少年走在最后,朴素的山中猎户打扮,衣衫虽粗旧却很是干净利落,外罩着一件拼接缝制的兔皮夹袄。</p>
少年昂首阔步,镇静自若,并无寻常百姓乍一进入官府之后,掩饰不住的战战兢兢。</p>
最是映入眼帘刺痛了双眸,是那标枪般直立的背脊,劲松般挺直,倔强而青涩。</p>
此时侧面看去,好一个俊朗脱俗的少年郎!</p>
公孙菡踯躅间忍不住频频回首,不知不觉中羞红了粉嫩俏脸。</p>
贝齿轻咬下唇,公孙菡目光流转,狠狠心给自己壮了壮胆子,纤腰一摆莲步轻移,回转去隐身在一株盛开的秋芙蓉之后。</p>
一夜风雨,花露欲滴,将灼热晕红的脸颊藏在几朵雪白的重瓣花朵之间,心中小鹿砰砰狂跳,装作品香赏花一般,双眸如水只流连在那少年的身影上。</p>
似乎冥冥中感觉到来自侧后的窥视,似乎是眼角余光中的那一抹火红,引得少年莫名回首看去。</p>
却见一片洁白的花团锦簇中,一位袅袅婷婷身着火红罗裙的青葱明艳少女,芙蓉般娇俏可人,容颜如花更胜花,正含羞带怯偷偷儿望着自己。</p>
彼此视线交错的一刹那,仿若时空凝固,高旭自然而然报以灿烂的露齿一笑……</p>
公孙菡只觉这一瞬间,万籁俱寂,恍惚中,似乎风也凝滞了。</p>
少年只回眸一笑,便如冬日暖阳般照亮了阴沉黯淡的天空,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也不过如此。</p>
芙蓉之下,相遇之初。</p>
这一刻,少女心中涟漪顿生,芳心大乱。那正是令她夜半惊梦留下枕边泪痕的梦中少年。</p>
这一刻,少女方才知晓,这世上原有一个能让你心跳停止,或者加速的人。</p>
也就只有遇见梦中人才能如此吧!</p>
芙蓉如雪,羞赧如潮。</p>
未曾相识先一笑,初见便已许平生。</p>
(菡,莲花,别称芙蓉。《尔雅》释字道:“芙蓉之含敷蒲也。”《说文解字》云:“未发为菡萏,已发为芙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