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让老爷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善人,你好命啊,却了他们家能吃饱,有屋住。”
“可是嘉让老爷踩着人当马凳。”格列说。
婆婆苦笑道:“你看哪个老爷不是让朗生当马凳,能当上贵人的马凳是前生修来的福,他的罪孽今生便可以洗刷了,下辈子就能投好胎,有好命。”
“阿婆,我上辈子到底犯了什么错,今生要和阿妈分离。”
“不可说,说不得……”阿婆不再言语,仿佛念咒一般反复说着神秘兮兮的话。
水底的波纺荡涤开来,格列走出热气腾腾的彩泉,泉在半山腰,山腰下是涧,碧绿的水淌过,慢慢流经一个大弯向远方流淌,不知道有多远,不知道会流到哪里,山坡的树是枯的,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刚从热水中出来的格列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浴婆婆把一件半新不旧的羊皮祅子给格列披上,口中念叨着:“这是嘉让老爷赐的,要颂老爷的功德的,唵都噜都噜渣牙木卡嘿莎诃……”
格列第一次被洗得这么干净,平日里粘在一起的头发也顺滑了起来,浴婆婆用五彩丝线为格列缠发辫,细密的发辫分别缠于左右两侧,头顶再盖上一片红色的方巾,整个人顿时显得灵秀起来,她望向水中倒影惊呼。
“天呐,这还是我吗?”
浴婆婆笑着说:“业障消除后,咱们康巴的姑娘都会这般漂亮的,去吧好姑娘。”
格列惶然。
波瓦将她抱上马的时候,格列哭了,在外人眼里,能被波瓦少爷宠着是莫大的荣耀,可是对她而言,这是一次不归之旅,她再也见不到亲爱的妈妈,她想去告别,但是她不敢说,她害怕波瓦腰间那柄华丽的藏刀,她亲眼见过头人抽出刀子砍掉人的手,只因为那个人偷吃了头人家的马料。
格列的泪水模糊了双眼,朦胧中她仿佛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步履沧桑,未老先衰的阿妈一瘸一拐的奔向她来,她不敢再看,即怕是梦,又怕是现实,她害怕自己的任性会给阿妈遭来毒打。
山那头,那遥远未知的路会不会寒冷?
路边,牛铃声响,所有熟悉的一切渐渐远去,可是那个身影还在追着,就那个顽强的追着……
格列再也控制不住了,她挪动着身体要从马上跳下去。
“找死啊!”一个声音吓道。
格列打了个激灵。
“这是马,你这样会摔下去的。”波瓦痛斥道,“又是哭又是闹的,没见过你这么胆大包天的奴隶。”
“可是我……”
“可是什么?”少年波瓦有些气恼,可是当他突然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褴褛的女人蹒跚的在后面追着,他顿时明白了。
“你命好。”波瓦说着勒停了马翻身跳下来,他用一双孔武有力的手臂把格列从马上抱下来,然后一努嘴对她说:“去吧。”
格列突然不敢动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亦或在她转身后给她后背来上一枪。
“去和你阿妈告个别,然后自己追上来。”
说着波瓦牵着马慢慢向队伍移动的方向踱去……
“格列你别过来,阿妈只是看你一眼,再多看你一眼,我怕下世不认得你,要把你记住呀……”
格列的阿妈眼睛都哭红了,她担心格列受责打,一面想抱抱自己的孩子,一面又不敢,只得哭喊着劝格列回去。
“阿妈——”
格列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了,张开双臂扑了上去,阿妈身上一股浓浓的牛臊味,却是那样的熟悉,没有了牛,谁还能替格列暖身体呢?
“快回去呀,主人会责打的。”
格列的阿妈推搡着她。
格列边哭边摇头。
“阿妈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能留给你,你要好好修行,下辈子投胎过上好日子……”
队伍渐渐远去,格列的阿妈看清了孩子,再也不敢多停留,哭泣着掩面而去,她努力让自己跑得更快些,她不回头,生怕一回头忍不住又要去追,看一眼就行了,孩子早晚不是要出去的嘛。
“阿妈——”
格列的声音在旷野中回荡,音稚的声音穿得很远,却勾不住阿妈的衣角。
远去,远去……
别了,阿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