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垂下手,目光在贺锦脸上微微停了一下便落在贺锦面前的盘子上,吐出几个字来:“你盘子里没吃完的,我可以吃完吗?”贺锦瞧瞧这个邋遢的男人,看来真是一个流浪汉,便说:“吃吧!”那人得了允许,不假思索地用手抓起盘里的剩菜剩饭吃起来,贺锦不忍看一个男人如此狼狈,说:“你等等。”
那人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两手停在半空,只有眼睛是活的,看着贺锦。贺锦递给他一张餐巾纸,说:“把手擦干净,用筷子吃吧。”说着拿过一副没有用过的筷子递给那人。那人看看贺锦,真把手里的饭菜重新放进盘里,拿餐巾纸仔细地擦了手,拿起筷子吃起来。
贺锦看他吃的极香,看来真是饿极了。便又招呼服务点了一碗面条。热腾腾的面条上来,那人也不说感谢,捧着碗先大口大口地喝了些汤,便用筷子挑着面条呼啦呼啦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贺锦真是很久没看到过如此好胃口的人了,仿佛什么东西到了他嘴里,都突然成了美味佳肴一般。
看着他结实的身板,贺锦忽然想:一个人的尊严是用温饱来维持的,温饱是第一位的,没有温饱,一切都是浮云。
贺锦问他:“还要不要吃点什么?”男人不说话,只用两只眼睛静静地看着贺锦的杯子,杯子里还有酒。贺锦看了看手边那一小瓶只喝了一半的高度白酒,便说:“我去给你拿个杯子。”男人摇摇头,拿过那酒瓶,对着嘴便咕嘟咕嘟地喝起来,仿佛那不是酒,而是矿泉水。
看他几口就把烈如火烧的酒给喝了下去,贺锦心想,这人酒量不错,就是可怜没得喝。喝完酒,男人用手抹一把嘴巴,忽然说出一句让贺锦惊讶万分的话:“你是从天罗来的吧?”
贺锦一下子就懵了:“他这么知道我从天罗来的?”贺锦还没有回答这个仿佛流浪汉般狼狈的男人,他又说出了一句惊人之语:“你好像在为一件事烦恼,这件事情牵涉到一个女孩。”
被他这么一说,贺锦再也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男人说的很平静:“我会看相。”贺锦对所谓看相、算命,从来都是将信将疑。只是前两句他都说对了,贺锦便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些什么来,便问:“那么,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烦恼呢?”男人说:“因为你想要帮忙,结果却帮不上!”
他说的句句都在点子上。贺锦不得不有些信了,心想:难道自己真遇上高人了?以前张良替一个老头穿鞋,后来得到高人指点,今天自己请一个流浪汉吃饭,难道也会碰上这种好事?问道:“既然你知道我为什么而苦恼,能否指点一二,让我帮帮那女孩呢?”那人看贺锦一眼,说:“这简单!”
贺锦目光敏锐地看着他:“简单?怎么个简单法?”
那人的目光在贺锦的包上转了一下,说:“那你得把那个陶器给我再看看!”从一开始,那人的目光便落在那陶器上,难道这陶器很值钱?贺锦微微有些犹豫,如果这人只是为了觊觎那个陶器,他该怎么办?虽然对贺锦来说,陶器值不值钱是小事,只是那是曾倩送的礼物,他在乎那女孩的那份心、那份情义。如果真被这个邋遢的流浪汉抢去,虽然凭借自己的脚力,未必追不上他,只怕追来追去,一来二去,容易把陶器给摔坏了。
那人看贺锦犹豫,便说:“如果你不给我看,我是没办法帮你的!”虽然将信将疑,但因为他之前所说都颇有道理,贺锦还是决定试一试,便从包里拿出陶器,递给那人。
流浪汉看着陶器,左右端详,折腾了好一会。贺锦都有些失去耐心了,问:“怎么样了?”那人的目光终于从陶器上移开,盯着贺锦说:“有办法了。”贺锦一阵欣喜,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好办法,催促道:“快说。”
“就是这个!”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将陶器高高举过头顶,作出要砸到地上的动作。贺锦几乎灵魂出窍,喊道:“住手!你要干什么?”流浪汉朝贺锦嘻嘻一笑,这一笑笑得特别神经质,贺锦深刻认识到自己是碰上了神经病了,好心好意请他吃了顿饱饭,结果呢?结果他要砸碎自己珍贵的礼物。
眼看流浪汉要摔坏陶器,贺锦手脚迅速地向前扑了过去。那人见贺锦来拦,手一摇晃,陶器没有砸到地上,却“哐”一声砸在了桌子上。陶器一下子裂了一条缝,贺锦恍惚觉得裂开的是曾倩的心,心里十分难过不忍。
那人眼看陶器碎裂,贺锦一脸痛苦愤怒,扔下陶器,拔腿而去。贺锦眼睁睁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流浪汉跑开,却无计可施,跑上去打他一顿吧,刚才还请他吃饭哩,现在又出手打人,实在也说不过去,更何况,陶器已碎,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而且,是自己看人有误在先。
流浪汉在街头转个弯,便消失不见了。贺锦心情沮丧地重新坐回椅子里,眼巴巴瞧着已经出现多条裂纹的陶器。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总该做点什么,这么坐着、看着又不能挽回陶器破碎的事实!只可惜了那女孩的一片心意了,没想到,陶器到了我手里,没半天时间就碎了。
贺锦伸手轻轻触碰那依然笑的无瑕的开心佛,心里祈祷:别碎,只要不碎,回去之后或许可以想点办法,粘一下,至少留着个原形。只是,手指刚一碰上那陶器,那陶器便应手而碎,变成了七八片。
贺锦愣了一会儿,双手悬在空中,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这时,贺锦的目光被白色的东西吸引。
从破碎的陶器之中,露出了一些紧紧捏拢的纸团。贺锦这时候,倒不太去注意这些陶片了,所有心思全在陶器之中那些纸团上?难道这就是那个人说的办法?
贺锦赶紧展开纸团,果然,这些真的就是曾倩一直在寻找的证据。也许,冥冥中自有安排吧,曾倩感谢他对自己的关心,送了这珍贵的纪念给他,没想到机缘巧合,遇到了合适的人,竟然解了这其中的谜团,也算是终于能够助曾倩一臂之力了。
有些东西在其完整的时候,似乎非常完美,我们都不愿意去触碰,放在一边珍藏、观看,而其真正的价值却在它破碎后的那一刻。谁都不会想到,在这个陶器之中,竟然藏着曾倩的父亲曾方勇的证据材料。要把这些证据材料的纸,捏成如此小的纸团,塞入这个陶器之中,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贺锦甚至不知道,这个陶器可以从哪里打开,塞入东西进去。但显然曾方勇是找到了他们都不知道的办法!
贺锦将这些材料逐一逐条仔细查看,关于天罗乡党委政府违规违法使用赈灾款项,购买价格虚高材料等证据确凿,同时还有一份简短的材料,说明了援建指挥部给天罗乡做学校建筑坍塌事故假鉴定的情况,虽然篇幅不多,但简短有力,事实非常清楚。贺锦还真有些佩服写这份材料的人。心想,这应该是曾倩父亲曾方勇的手笔。
看完材料,意识到这份材料的至关重要性,贺锦将材料藏入包里,起身离开。左右看看,并无可疑人员跟随。想到在宾馆大厅外面,翟兴业用越野车将杨小波等人接走,贺锦不再担心,他们肯定已经觉得大获全胜,纵情声色去了,不会再来顾忌拿不到任何证据的贺锦和熊叶丽。
离开宽窄巷时,贺锦感觉身后似乎有双眼睛盯着自己,猛然转身,瞧见先前那个流浪汉在川流的人群之中看着自己。贺锦以为自己看错了,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人群中却已经不见了那个流浪汉的踪影。
突然之间,贺锦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出了热闹而悠闲的宽窄巷,贺锦直接打车回宾馆,在车上他给曾倩发了条短信:“能发一张你父亲的照片给我看吗?”曾倩回道:“为什么?”贺锦没有告诉她自己的猜测:“只是想知道一下,你父亲长什么样。我手中拿着你父亲最爱的陶器,很想看一下你父亲的样子。也算我来看过他了。”
曾倩被贺锦的情意感动,便把手机相册中父亲的一张生活照发给了贺锦。贺锦打开一看,定定的看着照片,再也移不开!
心里只有一句话:曾倩的父亲活着!
许久,贺锦给曾倩回了一条短信:到成都来吧,这里你既可以找到你的男朋友,更可以找到你的父亲。相信我!
在天罗乡那座座落在河边的二层小楼上的曾倩,痴痴地瞧着贺锦的这条短信,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她不知道贺锦如此说,是为了让她高兴,还是真的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不过她愿意相信他。在天罗她在乎的人都已经走了,再留下来也已经毫无意义。只是,那些干尽坏事的人,却还在逍遥法外,难道就让他们继续在这里祸害一方百姓吗?曾倩实在是不甘心,有些人干了坏事没有得到惩罚,有些人做了好事,却得不得上天的眷顾,这个世界难道就是这么残酷,不给人一丝希望?
这时又有一条贺锦的短信发来:我已经找到了治他们的办法,你放心,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有些人必然会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相信我吧,去找你的父亲和男朋友,这样我离开四川也放心了。
曾倩眼中有些泪盈盈的,这个和她只有几面之缘的异乡人,没想到竟如此关心她。虽然,相遇时短暂,但她不会忘记他为她所做的一切。
有些爱,和性无关。曾倩只觉得这个俊朗的男人,像一根细细的丝,透明,却坚韧,软软地缠在她的心上。也许是因为他为她所做的点点滴滴,也许是那一晚的同榻而眠,都说,十年修的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个和爱情无关,和风月无关的男子,却给了她强烈的安全感,在她生命中留下了抹不去的印痕。
她回复:我答应你,我到成都去找父亲和刘宝瑞。
看着曾倩回复的短信,贺锦微微笑了。
世界上好女孩很多,擦肩而过时让你赏心悦目,或流连忘返,但真的能留在生命中相依相偎的,却注定了只有那么一个,或者两个。对于不能留在自己生命中的,那么就祝福另一个幸福的男孩拥有她,爱护她吧!
回到宾馆房间,贺锦将证据材料,夹在随带的衣物之间藏好。本想打电话给熊叶丽,报告一下他无意间得来的这些证据材料。可转念一想,又把这念头打消了。熊叶丽虽然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处长,性格却颇为直爽,不大藏得住事情,有时候更是喜怒形之于色。一旦她知道贺锦掌握了翟兴业的证据,很可能就会把兴奋和开心都写在脸上。
这就容易引起翟兴业和杨小波等人的怀疑,反而会惹来很多麻烦。毕竟他们现在身在四川,若有人要暗箭伤人,可是防不胜防。天罗乡党委书记诸法先为了消除曾方勇掌握的证据,不惜制造山体滑坡假象,要将曾方勇灭口,而且乡档案室的那把火也烧的太恰到好处了,嵇升昏迷不醒,证据灰飞烟灭,还有那一晚飞驰而过的越野车,如果贺锦反应慢一拍,他和熊叶丽不死也得重残……疑点重重,惊险阵阵。贺锦心想:小心驶得万年船。在回镜州之前,我什么都不能透露!
贺锦又从包里将开心佛陶瓷碎片一片一片取出来,用酒店一块棉质毛巾包裹好,塞入了包里,防止再碎。整理好这些东西,贺锦想要洗澡休息,手机却响了起来。朱怀遇的名字随着铃声一闪一闪,忽然之间,贺锦有些想念镜州,接起电话:“怎么这个时候想到打电话给我啊?”
朱怀遇说:“我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啊!”贺锦笑了,说:“你少恶心人,我可不是同志。”朱怀遇不依不饶:“你不是同志,是什么?每个共产党员都是同志。”贺锦不想再这个问题上继续侃下去,便问:“有啥事,说吧!”朱怀遇说:“我唯一想说的,就是你快点回来吧!”
贺锦不知朱怀遇搞什么鬼,说:“干嘛,回去请我吃饭啊?”朱怀遇说:“吃饭是小事情,我和雪娇的事情搞大了!”贺锦一惊:“你跟雪娇怎么了?”朱怀遇说:“雪娇说想要跟我结婚!”贺锦不由笑出声来:“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朱怀遇非常不满的说:“你还笑得出来?”贺锦说:“我为什么笑不出来啊?雪娇又不向我逼婚!”朱怀遇说:“你还是不是我哥们,这种话,像是哥们说的的嘛?我心里已经很乱了,你还火上浇油?”贺锦说:“我早先给你浇过水的啊,可你不要嘛!你就喜欢跟雪娇烧得旺一点,那我有什么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