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湖区,贺锦没有去组织部,直接来到了区委办。眼看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贺锦怕胡小英已经回去。没想到,朱怀遇办公室还开着灯,他正靠在椅子里,拿着一张偌大的报纸看着,把整张脸都挡住了。
贺锦在门上敲了敲,说:“这么用功啊!还在学习?”朱怀遇放下报纸,看着贺锦,一脸微笑:“在这个岗位,不学习不行啊!”
贺锦想起,舒秘书长给自己提的四个方面的要求,其中就有一个是“学习”。贺锦说:“有进步。”不等贺锦询问,朱怀遇就说:“快进去吧,胡书记好像在等你。”
“哦?”贺锦有些奇怪了,“胡书记在等我?”
朱怀遇把报纸放在桌上,神秘兮兮地说:“我也只是猜测,不过,你可千万别跟胡书记说。我也不过是想看看,我猜领导的心思猜得准不准。”
作为区委办主任,整天待在区委书记身边,而且书记又是女性,有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所以提高一些猜测领导心思的能力,有时候也是必要的。但这种猜测不能随便表现出来,否则领导会不喜欢。贺锦说:“等我出来,我告诉你猜得准不准。”
朱怀遇说:“好,一定要告诉我。我等你。”
胡小英坐在椅子里,面前的茶杯里还冒着热气,看来是刚刚倒了茶。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无袖衬衫,简洁、大方,把她的肌肤又衬得白皙几分。只是她的表情中却有几分忧虑。
见贺锦进去,她也没有客气,指了指椅子说:“坐吧。”贺锦受胡小英心情的影响,本来轻快的心情,忽然有了几分滞重,问道:“胡书记,有什么事,让你心情不好?”
胡小英的目光在贺锦身上很快地转了个圈,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个主题:“已经去报到了?”贺锦觉得奇怪,胡小英原本想说的,肯定不是这句,一定有什么事情困扰着她。但区委书记不说,贺锦也不方便再问,说:“嗯,已经去过了。”
胡小英说:“宏市长,出过去了吧?”
“是的,去美国了,据说还有一个星期才回来!”
胡小英点了点头:“我已经短信向宏市长汇报过了,说你这两天就去报到。”
“谢谢胡书记关心。”
胡小英看了看贺锦,他今天格外英俊。理了短发,特别精神。手上一块腕表,不知价格几何,但不管价格贵不贵,戴在他手腕之上,都显得特别相得益彰。胡小英说:“我倒希望,宏市长能够早点回来,跟你见上一面。”
贺锦听到胡小英特别强调了“早点”,心里就好奇:“会有什么变数吗?”胡小英注意到贺锦进来之时,心情是颇为明朗的,为此,她也不想拿一些臆测的东西烦扰他,就说:“一般情况下,应该不会。”
胡小英暗想,等宏市长回来了,她第一时间要找他谈一次,避免让他有什么先入为主的想法。打定主意,她心情也就放松了,说:“我想起一件事情,还要你帮忙。”
贺锦道:“在长湖区,胡书记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啊!”胡小英笑了笑说:“有啊!”胡小英的一笑,仿佛原本笼罩的薄雾之中,忽然划过了一缕阳光。
贺锦的心情也受其影响,语调轻松起来:“尽管吩咐。”胡小英说:“你帮我物色一个人吧,我想,我必须得有个秘书了。”
贺锦知道,自从余悦下派到十面镇挂职副书记后,胡小英就一直没有贴身秘书。这不仅不方便她自己工作,对区委办主任来说,也增加了工作量。朱怀遇担任区委办主任之后,贺锦本来多次想要跟胡小英建议一下,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这次胡书记自己提出来,贺锦便说:“是该找个秘书了。男的,还是女的?”
胡小英抬眼瞧了瞧贺锦,目光在贺锦挺拔的鼻梁上微微停顿,笑着说:“当然是女的。你还想我……”话到嘴边,戛然而止。贺锦心想,胡小英如把那句话说完该会是“你还想我找个男秘书啊!”
如果这么说了,就显得太过随意,跟她区委书记的身份不太相符!贺锦也理解,身为领导,有些话就是本能说的。这就是一个女领导和一个小女人之间的区别。贺锦说:“胡书记,你是想从区级机关找,还是从乡镇街道找?”
胡小英说:“乡镇街道吧,我希望找一个有基层工作经历,熟悉基层工作,懂得和老百姓打交道的人,这样的人,比较适合。”贺锦脑袋转得飞快,没有马上说。
胡小英问:“有没合适的人?”
贺锦看着胡小英说:“我刚想到一个人,还不错。”
“哪里的,叫什么名字?”
贺锦说:“林镇的妇联主席,蔚蓝。”
第二天,贺锦早早到了新办公室。但,副处长陈辉比他还早。办公室的热水壶已经打满了水,地板也已经拖过,在贺锦的办公桌上还放了一个笔记本、一支黑水笔、一盒回形针还有一支固体胶。
贺锦问在本子上写东西的陈辉:“陈处长,这些东西是谁拿来的啊?”陈辉抬起头朝贺锦笑笑说:“我去拿来的,这些办公用品都用得上,我怕你一时半会跟办公室的人还不熟悉,就去帮你领来了。”
贺锦不由有些小感动:“感谢陈处长。”
“哪里,哪里。应该的。以后你可是宏市长秘书,多关照关照我们就成了。”
从陈辉的表现看来,跟祁芸说的陈辉很有些不同。祁芸说,陈辉嫉妒贺锦当上了市长秘书,那么应该对自己不理不睬才对啊。可陈辉却帮自己去领办公用品,言语之中也挺客气、挺尊重。这是他本来为人就如此,还是陈辉觉得,贺锦当市长秘书,已经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所以与其多一个敌人,还不如多一个朋友,就主动对贺锦示好?
陈辉忽然站起来说:“贺处长,我给你倒杯水。”说着就要用一次性杯子给贺锦去泡茶。
贺锦忙拉住了他:“不用,不用。陈处长,你太可气了。我自己来,我拿了茶杯来。”贺锦昨天已经把长湖区委组织部的东西都收拾了。方羽送的茶杯,他一直在用。
贺锦刚拿出茶杯,陈辉就抢了过去说:“我来帮你洗,再给你泡点好茶喝!”说着,夺门而出。贺锦想要阻止都没来得及。
贺锦看着陈辉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十分纳闷。这个陈辉热情起来,还真有些让招架不住。贺锦不由想,陈辉对自己如此热情,难道我有可能直接被任命为处长,成为他的顶头上司?
陈辉给贺锦泡好了茶,端过来,放在贺锦桌子上:“贺处长,这茶叶是高档毛峰,我一个朋友从四川寄过来的,不是公家的,放心喝。”
贺锦对陈辉话里把公和私分得如此清楚,暗觉好笑,只说:“谢谢。”
手机响了起来,贺锦一看,显示的是“蔚蓝”。贺锦接起了电话。蔚蓝说:“贺部长,谢谢你!”贺锦知道蔚蓝指的是什么!就道:“他们这么快已经找你谈过了?”蔚蓝说:“是啊,早上区委办朱主任来过了,他找我谈了话,说也许下个星期,也许更快,胡书记要找我谈一次话,没什么问题的话,就直接到区委办上班。”
贺锦没想到区委办出手这么快,就道:“你自己应该没什么想法吧?”蔚蓝说:“有什么想法!反正在林城镇待了这么长时间了,我也想换换工作岗位。”贺锦说:“那就好,我还担心我推荐你,如果你自己并不愿意的话,就坏事了!”
“怎么可能,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帮我参谋参谋,该怎么做好领导秘书吧?”
贺锦说:“我也正在为这个问题犯愁呢!”
蔚蓝兴致勃勃:“那么,我们正好探讨探讨。”贺锦心想,反正这两天也没什么大事,吃饭就吃饭吧:“叫上老朱吧。”蔚蓝说:“我肯定要叫上他的,以后他就是我的顶头上司了。”
贺锦打完电话,侧过头,发现陈辉偷偷听着他打电话。见被贺锦发现,陈辉笑了笑,又装作埋头记东西去了。
贺锦总觉得,陈辉有些怪怪的,跟他待在一个办公室,真是浑身不自在。贺锦真是怀念在区委组织部一个人一间办公室的待遇。
晚上,他们找了一家叫做“鱼记”的酒店吃饭。蔚蓝身穿白底细蓝横条纹的无袖T恤,左手手腕带着一串菩提子,让她显得休闲而知性。
朱怀遇还没有来,服务员给他们泡了茶水,便出去了。贺锦瞧见蔚蓝束着马尾发,简洁、清爽又不失性感:“没想到,你这么束发也挺好看。”蔚蓝双手支在桌面上,眨了眨眼:“你喜欢吗?”语气中带着妩媚。贺锦不由想起前不久,两人在一家宾馆共度的一夜,心里不由有些悸动。那个晚上,贺锦记得异常清楚。
当然,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蔚蓝也不会忘记。今天看到贺锦,听到贺锦赞美自己的马尾辫,蔚蓝的心弦被轻轻撩拨,声音也变得软糯。
贺锦不想把气氛搞得如此暧昧。对于一个干部来说,这是一条警戒线,他不想去逾越;对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来说,这也会把相互的好感庸俗化。
回想起来,贺锦还是觉得,当时跟蔚蓝发生关系后,并没有用手中的权力帮助她的想法,此后胡小英希望他推荐秘书时,他也没有多想别的,只是觉得蔚蓝合适。的确,作为一名基层干部,她是出类拔萃的。这么一想,他心里的不安也稍稍缓解了一些,大大方方地道:“当然喜欢了,只要是男人都会喜欢的。”
“谁喜欢谁啊?”朱怀遇的声音传了进来。
贺锦笑着转过脸去,“朱主任来啦!”可脸转到一半,瞧见了蔡芬芬,贺锦的脸就僵住了。
朱怀遇察觉了贺锦神情的变化,忙解释道:“贺部长,明天你表妹芬芬就要离开镜州了,我们给她践行一下吧?”
贺锦本来不会再理会这个表妹的,是她让他吃了这么多苦,让他被纪委“双规”,他的政治前途差点就毁于一旦。但听朱怀遇说她马上要离开镜州,最后还是一句难听的话都没出口。
蔡芬芬小心翼翼的坐下,眼睛不时观察贺锦的神色。贺锦就是不看她。蔚蓝也觉气氛尴尬,忙招呼服务员:“上菜吧,把酒去拿来!”
不看蔡芬芬,贺锦就看着蔚蓝的马尾发。蔚蓝的耳朵下面有一颗小黑痣,以前被头发遮住看不清楚,头发扎了起来,才看得清晰。这颗小黑痣,给她的脸更添了一份生动。
蔚蓝察觉到贺锦在看自己,耳朵就烫了起来。贺锦发现蔚蓝脸颊和耳朵都烧红起来,不好意思再看,转脸之际,心情也好了很多。
这时,蔡芬芬开口说:“表哥,对不起。”
贺锦还是没有理会蔡芬芬,拿起茶杯喝着水。他不出声,房间里的空气就有些凝重了。贺锦是心里有气,对蔡芬芬见钱眼开的个性很是不满。他真是没想到,自己的表妹竟会给自己找了这么大的麻烦。 见贺锦不说话,蔚蓝有意缓和气氛,说道:“芬芬姐,你要离开镜州,去哪里啊?”蔡芬芬有些失落,声音也没有往日的朝气蓬勃:“我想回衢州去了。”蔚蓝问:“不在镜州做了?那我们以后,可不能经常看到你了。”蔡芬芬微微一笑:“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