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锦已经记不清在多久之前,他曾与余悦在这里挥手告别!余悦这个曾经在他生命中昙花一现的女人,自从去了北京挂职后他就再没有她的消息了。如今,他又在机场送胡小英前往北京。两个女人在他心里缠绕着,他甚至感觉有些窒息。
远远的,他还看到胡小英在朝自己微笑。贺锦也使劲挥挥手,先前的那些欲望都已经消失不见,变成了一丝丝淡淡的忧愁。
胡小英到机场时,交代自己的司机,这两天跟着贺锦,晚上就别回镜州了,可以跟贺锦同住宁州。驾驶员求之不得,非常主动地载着贺锦回宁州市区。驾驶员问:“贺秘书,晚上我们住哪个酒店?”贺锦对宁州并不陌生,不过当时只是一名学生,哪里住得起高档宾馆,前几次来宁州,住的也是一般的宾馆。
贺锦就说:“你看着办吧!”驾驶员说:“那我们就奢侈一回,去住黄龙大酒店?”贺锦读书时就听说过黄龙大酒店的威名,那是五星级酒店。
贺锦又想起那天晚上,北大蔡教授讲的那些“侈靡”之类的话,有时候消费对这个社会也是有贡献的。贺锦说:“奢侈一回,就奢侈一回吧。”驾驶员开车都有些飘飘然了,可想平时胡小英对驾驶员管束还是比较严的。
黄龙大酒店离风景旖旎的东湖不远,贺锦就信步向着东湖徜徉而去。还真有种忙里偷闲的感觉。这是星期五,冯丰还在上班。贺锦倍感得到领导信任的好处,领导放心你出来办事,这时候你也就享受到了不一样的自由。
年轻时候认为的自由,是无拘无束的,是无人管束的,但这种自由其实是不存在的,这种自由的结果,就是主动放弃了参与社会的机会。有位知名社会学家说,贫困是社会参与的缺失。当你为了自由,主动抛开这个社会的时候,这个社会也就将你抛开了,最终导致的就是贫困。
为此,现实生活中的自由,都是有限度的。你得参与社会获得资源,同时又不至沦为赚钱的机器,挤出空余的时间来享受生活和提升自己,这才是所能得到的自由……
带着这种类似胡思乱想的遐思,贺锦来到了湖边。他告诉驾驶员可以自由活动,但不能饮酒,如果有急事,就打电话给他。驾驶员说明白了,自己出门耍去了。这时候,冯丰忽然打了电话过来。
贺锦接起了电话,冯丰说:“兄弟,实在不好意思了!中央部委有领导下来,马书记必须陪同,也要求我今天一定要做好服务工作。我实在不好意思……”
贺锦不等他再说抱歉,就道:“冯大哥,工作要紧,你根本不必担心我,我这里还有其他朋友。”冯丰说:“兄弟,你也不必找其他朋友了。你跟小宇一起吃饭吧。我这里陪好了就过来。我已经跟小宇讲过了。她待会打电话给你。”
贺锦并不特别想跟小宇吃饭。小宇虽然年轻漂亮,以前在云葡萄工作时,对自己也很亲昵,但如今情况变了。小宇俨然已是冯丰的女朋友,贺锦跟冯丰的关系,也不是一般的朋友关系。他俩的关系如何,一定程度上,也会影响宏市长和马书记的关系。
为此,对于小宇,贺锦觉得最好是敬而远之,况且今天,他在小宇身上感受到的,是与以往跟权力毫不相关时的小宇,不太一样的东西。如今的小宇,似乎有种向外扩张的野心,这让他感觉惴惴不安。贺锦说:“不用了,冯……”
冯丰却说:“就这么定了,她马上打电话给你!”说着,冯丰便挂断了电话,估计他真的很忙。
电话刚挂断,小宇的电话真就进来了。贺锦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接了起来,只听小宇说:“你在哪里?”
贺锦说了地址,小宇听了后大概没什么概念,就说:“我们去宁州大厦吃饭吧。”宁州大厦是有钱人出入的场所,宁州大厦的饭自然也不会便宜。但既然小宇说要去,贺锦也不会因为饭贵而拒绝。
贺锦说:“那我们半小时后在那里碰头吧。”小宇说:“你的驾驶员呢?让他来接我一下?”贺锦有些不舒服,小宇的口气,俨然一副领导夫人的架势。贺锦本来真还考虑,宁州是大都市,交通拥堵,是否需要让胡小英的驾驶员来接他们。
小宇这么一说,他反而不想这么做了,就道:“晚上他去会朋友了。”小宇就说:“他怎么回事,不是应该全程为你服务的吗?”贺锦有些听不下去,就说:“人家不是我的驾驶员,是区委书记的驾驶员。”
小宇听说,道:“你不是市长秘书吗?你说句话,不是区委书记都得听你的啊?”贺锦说:“我哪有这么大的神通。”小宇说:“冯丰就是这么说的,他说,他说句话,下面的市长也得听。”
贺锦心想,也许冯丰在小宇面前说了什么大话,使得小宇自我感觉过于良好。贺锦纠正说:“不是听,是卖面子。”小宇说:“卖你面子就行了,就得替你办事。”
贺锦再次体会到,痴人面前说不得邪话,否则人家就要当真。在官场其实秘书的位置很微妙,手中没有大权,只能靠他所依附的领导获得方便,人家心里当然也知道,他们给你面子只不过是给你领导的面子,如果稍有不慎,人家就会对你有看法,领导对你也会不放心。所以,根本就不像小宇说得那么简单。
但这番解释,说起来实在太累,即使说了小宇也未必理解。如果小宇自我感觉太好,她肯定会对冯丰抱着某些过于乐观的希望,贺锦说这些,无异于给她泼凉水,她未必肯接受。
贺锦说:“我离宁州大厦不远,我自己走过去了。”小宇也只好自己打车过去。
两人在宁州大厦的西餐厅门口碰头。虽然是打车来,小宇的兴致却并没有被破坏。她穿着漂亮的粉色蓬蓬纱连衣裙,一双闪着亮片的银色高跟鞋,头发很时新地盘起,手中的小坤包也闪着亮片,俨然一个派头十足的宁州姑娘。
服务员很客气,将他们引到了卡座,两人坐下,就送上了茶水和茶单。小宇将菜单推到贺锦面前,说,“随便点你想吃的,今天我请客。”
贺锦还真没想到,小宇会这么大方。当然不管小宇如何大方,贺锦都不会让她请客。毕竟小宇到宁州来,不是来当高官夫人的,而是来找工作的。贺锦说:“你别客气,今天我请。”
小宇不悦地蹙起眉头,说:“你以为我请不起,是吧?”小宇说着,就从包里取出了一张消费卡,在贺锦面前晃了一下,喊服务员过来:“你帮我看看,这张卡可以消费多少?”
服务员说了声:“稍等,我去查询一下。”贺锦看着这张卡,非常眼熟,很快他就认出了,这张卡还是他送给冯丰救急用的。
就是这张卡无疑。一会儿功夫,服务员就拿着这张卡回来了:“美女你好,这张卡值是10000元,还没有消费记录。”小宇接过卡,朝贺锦虚晃了一下,道:“一万块够不够请你吃的?”
贺锦笑道:“够了够了。”贺锦也不说穿,这张卡是他送给冯丰的。因为用的是卡里的钱,小宇点餐特别豪放,要的红酒也很贵,估计这一餐,将近一千块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小宇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在宁州大手大脚花钱,也不知是好是坏!
但这些事不容自己置喙,毕竟她目前是冯丰的女朋友。
这顿饭吃得气氛不太融洽,小宇倒是挺兴奋,对在宁州的生活也充满了憧憬。贺锦是颇为担心的,这种担忧说不清道不明,反正贺锦总有一种头上有一片乌云压着的感觉,吃饭、说话都有些心不在焉。
小宇似乎察觉了什么,看着贺锦道:“贺锦,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变了。”贺锦说:“哦?”小宇说:“你不像以前那样自然了,以前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觉得你说话也好,喝酒也好,都很自然,很洒脱,现在怎么感觉像是带了镣铐似的。”
贺锦想,自己也许是真的有些保留,但这些保留,贺锦觉得是必须的。他不可能再像以前对待小宇一样对她,那时候她不过是一个卖酒的小丫头,如今她是冯丰的女友,他怎么可能像以往那样对待她?贺锦只好打哈哈说:“没有啊,是你太敏感了吧?”
小宇看着他,说:“有。我能感觉到,你别想忽悠我啊!”贺锦眨了眨眼睛,装出不以为意的样子:“我可不觉得。还是说,如今我也当了秘书,就有职业病了。”
小宇看着他说:“我也希望仅仅只是职业病。我希望你还像以前那样对我。”贺锦暗骂,见鬼了,这怎么可能!然而,贺锦并没表露什么,只是笑笑。
这时,小宇的手机响起来,小宇看了眼,说:“冯丰来了。”贺锦站起来。小宇说:“你站起来干嘛?”贺锦说:“我去接他一下。”小宇说:“又是你们官场那一套吗?”贺锦说:“不是,是兄弟那一套。”
小宇吐了吐舌头,就不再说话。贺锦起身去接冯丰,小宇还是坐在座位上。
刚才跟小宇的谈话,让贺锦心里耿耿的,他本来是希望冯丰能够找到一个好女孩的,但他实在没有办法保证,小宇会不会是那个好女孩。小宇有她的天资优势,年轻、貌美,也会撒娇,但这些优势仅仅作为一般朋友是好的,如果真的要做女朋友,做老婆,他实在不知靠不靠谱。
贺锦很想对冯丰说些什么,但又不知如何表达,所以就有种耿耿的感觉。
冯丰匆匆跑进餐厅,见到贺锦在等他,就跟他拥抱了一下,然后又握手,表现得异常热情。冯丰说:“兄弟,不好意思啊!今天真的是不好意思!”
贺锦说:“冯大哥,你说哪里的话啊!跟我还这么客气!”冯丰说:“身不由己,真是身不由己,你能够理解的吧!”贺锦说:“这还用说,你看我是干什么的啊!”冯丰说:“是啊是啊,你跟我一样,都是干秘书这个活,你如果都不理解,这个世界上,还真没人能够理解我了!”
贺锦说:“饭吃了吗?”冯丰说:“吃了点,不过是便餐。接着又忙着送领导,东跑西跑了一圈,我现在又有点饿了,我们再去吃点、喝点。”
贺锦说:“我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冯丰说:“就当你是陪陪我。”贺锦说,那好吧,领着冯丰来到了卡座。
小宇欠了欠身,让冯丰跟自己坐在了一起。冯丰坐下来后,小宇就用手挽住了冯丰的手臂,娇柔地问道:“你累了吧?”冯丰也朝她甜蜜笑笑:“不累,已经到这里了,心情也好了。你们只喝了这么一点酒?”
贺锦今晚的兴致不大,喝得也少。小宇说:“今天贺秘书没怎么喝。”贺锦看了眼小宇说,“因为冯大哥没来,我是想留着跟他喝一杯。”
冯丰笑道:“好,到底是兄弟。我们来一杯吧。”由于酒已经开了许久,也已经醒得很到位,入口甘醇,贺锦和冯丰喝了个满杯。之后,又加了菜,继续喝酒,聊天。这会儿,气氛就比先前自然了很多,冯丰说了晚上的应酬和接待,都是某部门的高官。
贺锦心想,这些高官,对于省委副书记的秘书来说,可能司空见惯,但对于贺锦来说,接触的机会还是不多的。不由心想,什么时候如果能到省委见识一下,该有多好?但他没把这话告诉任何人。
毕竟自己到市政府工作才这么些天,屁股还没热呢,就想着要晋升到省里去,未免也太好高骛远了。贺锦告诫自己:还是先好好干好自己的秘书工作。
喝完一瓶红酒之后,又开了一瓶。贺锦喝到微醺,就阻止冯丰再开第三瓶了。小宇初到宁州,跟冯丰住在一起,说不定回去之后他俩还有节目。贺锦不想太耽搁他们的好事,就告别要回酒店了。
宁州大厦与酒店步行半个小时,贺锦打算漫步回去。走了才十分钟不到,有一辆车“滴滴”鸣着喇叭靠近贺锦,贺锦一看,是胡小英的专车。贺锦上了车,问道:“不去玩?”驾驶员说:“还是回去了,年纪大了,宁州已经不是我们这种年纪大的人的天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