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锦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一切,初夏了,一切都显得郁郁葱葱。不过,他的心里却有些荒凉,既然要在仕途这条路上走下去,便不能离开权力的中心。在这个权力的系统里,你没有掌握权力,那么,你就什么都不是,既没有个人的尊严,也很难做成任何事情,更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
在官场,要掌握人生的主动权,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掌握权力。
在机关混了这么久,今天,贺锦突然彻底参透了其中的道理。这个道理看起来,是如此显而易见,但却依然有无数人,懵懵懂懂,虚度光阴。
正因为明白了这个道理,贺锦发现眼前的目标一下子变得光明起来,对于今后的发展道路,也变得胸有成竹了。
走进县委县政府办公楼的时候,贺锦步履坚定了许多,整个人也看起来成熟许多。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县委大楼里,有些人是认识他的,他与他们缓缓点头,浑身散发着自信的因子,其他人都感觉到了,回过头来看了看贺锦。暗想,贺锦年纪轻轻,却已经官相十足了,这个人以后也许前途无量啊。
贺锦走进县委书记葛东办公室。
葛东正坐在老板桌后,见贺锦进来,他站都懒得站起来。他原本以为,贺锦会因为早晨镇政府的事情,低头哈腰地进来,连连道歉请求书记宽容。
没想到,贺锦却相当自信地走到办公桌旁边,坐下来说:“葛书记好,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吗?”
葛东眉头皱了起来,不悦地道:“你们向阳坡镇到底怎么回事?接二连三的出事?”贺锦知道,葛东是想用责备来让他低头,不过,他可不买账,他不会这样轻易诚服,特别是向葛东这样自身素质有问题的县委书记诚服。贺锦不急不缓地道:“葛书记,我想,向阳坡镇为什么总是出事,葛书记比我应该更清楚吧?我当时从市里下来,就是来接这个烂摊子的。我觉得向阳坡镇的情况正在好转,今天上午,老百姓的确来政府门口闹了,但经过镇政府做工作,他们已经回去了。”
这一点葛东不得不佩服贺锦,在群众工作方面,他似乎很有一套。但是葛东还是不爽:“你这两天到北京去,据说是为了争取特高压线整村搬迁补偿款?这件事情有没有结果了?”
贺锦说:“还没有完整的答复。”葛东心想,终于抓到了你的把柄:“那你在北京干什么了?听石县长说,你去北京还拿县财政五十万!花了这么多钱,竟然什么事情也没办成?”
贺锦一下子感到了人心险恶。当初石剑锋县长将五十万的卡交给他,说仅仅是让他去上面拜访领导用的,贺锦当时并不肯收,他偏要给。背后,石县长却将这事告诉了县委书记葛东,并让葛东拿来说事。
贺锦说:“这是石县长交给我的。”
葛东说:“石县长给你,你就可以乱花吗?这是县里财政的钱,是纳税人的钱,容不得人乱花。更何况,县财政本就拮据!”
这种开销,说是正常,但拿不到台面上来说。贺锦皱了皱眉,说道:“葛书记,我并没有用这笔钱。”
葛东不耐烦地道:“这笔钱,你到底有没有用我并不关心,这是石县长给你的,合不合规范,也是石县长的事情。我只想问你,去了北京这些天,到底有没有成效?”
贺锦心头有些冒汗,虽然冯桃答应帮他去对接联系,并让他放心。但,直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具体的回音。既然没有明确的答复,他就不能说这事成了,更何况,在北京那几天,这件事在成与不成之间反反复复,除非尘埃落定,他还真不敢随口乱说。所以,这一刻,贺锦说不出什么来:“……”
葛东看了看贺锦,说道:“没话说了吧?贺锦啊,我只想告诉你,做一名干部,特别是基层干部,一定要脚踏实地,从自己能够做的事情出发,别动不动就好高骛远,就想跑到上面搞关系,寻求解决办法。第一,上面的关系不是那么好搞的,第二,有些事,也不是上面就可以解决的。不然,还需要我们基层做什么?所以,你认真想想吧,既然做了基层干部,就要拿出基层干部求真务实的作风来,不然……”
贺锦脑袋里突然冒出了“唐僧”两个字,今天葛东终于抓到教训贺锦的机会,他摇身一变,就成了“唐僧”,对他不依不饶的说三道四。同样是县区委书记,风格如此不同,与葛东相比,胡小英是一位多么有格调的区委书记啊!
“我们一定要从我们能够做的事情抓起……我们是党和国家的干部,我们不是为了讨好老百姓……”
葛东手边的电话响了起来。葛东看了一眼贺锦,便接起了电话。贺锦心想,这个电话来得好,能让葛东“嗡嗡”的声音暂停一下。
葛东接起了电话:“什么事情?啊,宏市长啊?”接着葛东就一边点头,一边“嗯嗯”的说话了。
葛东的眼稍还瞄了一眼贺锦,似乎心里有鬼似的。贺锦也不去理会。
放下电话后,葛东原本紧绷的脸,突然微微撕扯成了笑容。这突然的变化,让贺锦很不适应,心道,这又是干什么?变化怎么这么快?
正了正身板,葛东对贺锦说:“贺书记,你怎么不早说啊?”贺锦很纳闷,葛东的称呼怎么突然从“贺锦”又变成了“贺书记了”?贺锦问:“早点说什么啊?”葛东用手指,点了点贺锦:“年轻人,还是蛮谦虚的嘛!事情都已经办成了,上面没有来通知,你就不宣传。不过,现在我已经全部了解了。刚才宏市长打电话来了,说国家电网已经同意增加成山村的征地拆迁补偿,用于成山村的整村搬迁。他们还特意说,这是贺锦你去汇报过,他们考虑了实际情况才同意的。”
贺锦一下子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件事,冯桃终于替他办成了!国家电网已经打电话通知了市里,那么这件事也总算尘埃落定了。
葛东表扬道:“贺锦,这件事办得真不错啊!”
贺锦看着葛东虚情假意的笑脸,心想,他的批评不值钱,他的表扬同样不值钱。
贺锦说:“葛书记,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镇上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估计没有一个镇党委书记,敢对县委书记如此不留情面。葛东对贺锦除了批评,还真没有其他管用的办法,贺锦是从市里空降来的镇党委书记,关系和档案都在市里,除了工作上的领导,人事上他是管不到的。
葛东心里不快,但也没有办法,只好说:“好吧,你先去处理镇上的事吧。”
离开县政府,贺锦没有直接回向阳坡镇,而是坐在车上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镇长,告诉他国家电网的补贴马上下来,让他马上召集有关人员,制定成山村搬迁方案,这个方案的制定,一定要充分征求成山村的意见。镇长还在支支吾吾地问,补助真的能下来?贺锦有些火了:我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镇长听到贺锦火了,就不敢多话了。
第二个电话,贺锦打给了莫菲菲。他问她有没有50万。莫菲菲说,你当我是提款机啊?一开口就是50万?!贺锦说,我真的是有急用。或者,我可以把房子抵押给你!
贺锦用了县长石剑锋给他的五十万,这让他非常没底。如果葛东一定要说他利用职权滥用公款,他真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这50万可不是一个小数字,足够贺锦喝一壶的了。
莫菲菲说,好吧,这两天正好刚刚脱手了几套房子,手里正好有点现钱,就都给你吧!贺锦知道莫菲菲是做房地产,而且打理的很不错,她的房地产买进卖出,基本就是好几个人的工资了。同是房地产,莫菲菲怎么就做得好,而冯丰的女友小宇就被套牢。
莫菲菲说:城市不同,房产市场也不同。宁州是大城市,房产市场波动比较大,镜州的房产还在逆市上扬呢!莫菲菲又说,我最近有一个朋友,倒是想趁现在宁州房产下跌,买一套房子,只是他在宁州首次置业,如果冯丰他们有意愿出手的话,倒是可以联系一下。
贺锦说:那也行。我可以联系一下他们。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借50万给我救急。莫菲菲笑道:“知道了,你急什么。我用网上银行,把钱给你划过去。”
网络使世界变得无比简单,几分钟后,贺锦手机短信提示,已经有50万到账,之后莫菲菲一个电话过来,问他收到了没有?贺锦说已经收到了。
当务之急,贺锦打电话给县长石剑锋,得知他在办公室,贺锦便杀了过去。石剑锋看着贺锦笑呵呵地说:“贺书记,这趟北京之行,收获很大啊!刚听说,国家电网已经同意增加补助,成山村可以整村搬迁了?”贺锦说:“多亏了有关领导的帮忙。”
石剑锋听说“有关领导”,难道贺锦认识中央部委的首长?石剑锋说:“你的路子还真宽。”贺锦说:“没有,没有,误打误撞。”石剑锋说:“那笔钱,派上用场了没?”贺锦说:“谢谢石县长,今天我就是来把卡还给你的。”
说着,贺锦就将那张50万的卡放在了石剑锋的桌子上,说:“由于我自己的钱够用了,所以这张卡上的钱没动,谢谢石县长了,现在物归原主。”石剑锋很惊讶地说:“这是干什么啊,贺锦。你为南山县争取了将近一个亿的征地拆迁补助,这50万你就拿去开销吧。”
贺锦看着石剑锋,真有些搞不明白,这个县长到底是怎么想的?一方面对自己这么客气,另一方面又把五十万的事情告诉了县委书记。贺锦只能用“复杂”两个字来形容,无论如何,这50万他是非还给他不可,否则以后怎么死的说不定都不知道。
贺锦也没有多说,便从县长办公室出来了。他又打了一个电话给冯丰,把莫菲菲的朋友要买房子的事情告诉了他,问他有没这个意向。冯丰说,他要去跟小宇商量一下。
等贺锦重新坐回车上,他慢慢嘘了口气。驾驶员问:“贺书记,我们现在回镇上吗?”贺锦说:“先不回。带我去古街入口,我想静一静。”驾驶员心里纳闷,领导这个时候去古街干什么?古街只有到了晚上,才有味儿,现在人流稀少,有啥看头。
贺锦下了车,便让驾驶员回去了。这是工作时间,贺锦作为领导干部,其实不应该出现在街头巷尾,这也算是违反工作规定的,所以贺锦让驾驶员先回去了,现在群众监督意识强,说不定什么时候给来个照片,挂到网上,那就麻烦了。
不过,贺锦相信自己在群众中栽花比较多、种刺还算少,应该没有这么背,会被人拍照。走入古街,贺锦没有徜徉,便直接走进了一间书吧。这书吧贺锦以前来过几次,但自从当了宏市长秘书之后,便很少来了。当秘书有个好处,大家都得奉承你,坏处也显而易见,那就是没有自由。不当秘书,如果你不是大官人家就不待见你,但你却多了一点自己的时间。
有人说,人的成功在于,你有多大能力支配自己的时间。这句话一定意义上还挺有道理,都说时间就是生命,如果你的时间都被人家支配了,那还能称得上成功吗?
走入书吧,扑面而来的是茶香。这间书吧,卖书,但主要还是以卖茶为主业。现在看书的人毕竟少,喝茶和咖啡倒是盛行。老板娘很聪明,用小资的咖啡和茶,来养文艺的念想。贺锦跟老板娘数年前就认识了,不过,却没见到她的身影。
一个小男生服务员,问贺锦坐哪里?他便捡了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边上还有三桌人在喝茶,谈天。点了一杯白茶,贺锦便去书架旁看书。今天,他是来养心的,他想让自己静一静,让那些脑子里乱糟糟的东西沉淀下去,最重要的东西浮现出来。他才能抓住那些重点去推进工作。
他走到书架边,首先映入眼中的不是书,而是一个窈窕的身影。一身白色的长裙,还有挽起的发丝,一双淡色高跟鞋,身体的曲线,流畅而勾人想象。然而,这书吧的环境,让贺锦内心的欲望,似乎也变得非常纯粹。
由于女子背着贺锦,垂着头看书,贺锦看不见她的脸。不过看不见也好,贺锦就可以多欣赏一下这美妙的背影。然而,目光似乎是带有热量的,或者是光线的作用,女子似乎有所察觉,转过身来。
贺锦很惊讶地睁大眼睛,倒是对方先说道:“贺锦,是你,你怎么也在这里?”贺锦笑笑说:“真是巧啊。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你,阮珏。”
瞧着阮珏漂亮的眸子,贺锦想起,最近一次见到金超时,心里曾经泛起过一丝邪念,要把阮珏搞到手,给金超戴一顶绿帽子。不过,此刻看见如此漂亮的阮珏,贺锦感觉自己的想法还真有些不地道。
阮珏看着贺锦笑道:“你在想什么歪心思?”贺锦回过神来:“我怎么可能想歪心思呢?”阮珏说:“你难道忘记我是心理医生了?书上说,人在想歪心思的时候,眼珠会向外转动。”贺锦说:“真会这样啊?早知道,我刚才就闭上眼睛了。”
阮珏伸出玉指点点贺锦,笑说:“你看,你承认你在想歪心思了?!”贺锦说:“原来你耍我啊!”阮珏开心地说:“你以为心理医生就真有透视法吗?能够看出别人动什么念头啊?当然是逗你玩儿的。”
贺锦说:“你够有手段的啊!”阮珏说:“如果我真有手段,就好了!也就不会那样了……”阮珏神色一暗。贺锦听了好奇:“怎么样了?”阮珏眨巴一下眼睛,好像让那些暗淡的神色,在这一眨眼中就掉落在地了。
阮珏问:“这时间,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了?现在可是工作时间啊!你难道翘班?”贺锦说:“你不也一样吗?”阮珏说:“我们医生作息可跟你们不一样,我下午休息。”贺锦说:“那好吧,你可千万别去举报我!”阮珏说:“我是不会,如果让金超知道,他准举报你!”
贺锦差点都忘记阮珏是金超女朋友了。他说:“你应该不会告诉他吧?!”阮珏瞧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说:“有空的话,我请你喝茶?”
贺锦本来是想要一个人静一静的,不过,秀色在前,还在那里一个人“静”就显得有些做作了。贺锦说:“还是我请你吧!”“那也行,谁叫你是爷们呢!”贺锦无语。
两人在窗边坐下来,贺锦让服务员把白茶换成了铁观音,品了一口茶。贺锦问道:“你也喜欢看书?”阮珏说:“每过一段时间,我都会来这里一趟。有时候,人需要静一静。”贺锦说:“很不错,有品位。”
阮珏说:“你是在夸你自己吧?你不是也常来这里吗?”贺锦说:“我不常来。我问你一个问题啊。”“说吧。”贺锦笑道:“刚才你说’如果我有手段,就好了!也就不会那样了……’,这是什么意思啊?好像话里有话的样子嘛!”
阮珏看着贺锦,低下头,一会儿才抬起头说:“你想知道?”贺锦说:“我是不是有点八卦?不过我的确想知道,也算是我对你的关心吧!”阮珏说:“那你晚上有没有空?”贺锦想了想:“怎么,你请我吃晚饭啊?” 阮珏说:“我想让你请我吃。”贺锦笑道:“我请你喝了茶,你还要我请你吃饭啊?”阮珏说:“不舍得了?”贺锦说:“舍得。我还没有那么小气……”贺锦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起来,竟然是高成汉的秘书常青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