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娉跑到门外,心里还如小兔子一般“突突”跳动着,没想到贺锦竟然今天会这么跟她说话。她不禁想到那一天,贺锦为救她,给她做过人工呼吸。想到这,王雪娉芳心有点乱,朝贺锦的办公室看了眼,赶紧离开了。
贺锦也感觉今天的玩笑开得有些过火了。也许是因为今天心情不错,就口没遮拦了。贺锦告诫自己,下次跟王雪娉说话,要注意分寸了。毕竟自己是她的上司,让她尴尬估计她也不能反抗,但是这实在不是好的作风。
正在贺锦以作风建设严格要求干部、严格要求自己的时候,有一个人与贺锦正好采取了一种截然相反的方式。
自从金超到南山县担任副县长以后,他手中握着分管工业的强大权力,利用这个权力,他做什么不可以呢?他每天的日程都排得满满的,他深刻明白,当官这事情,说来难,其实简单。他有一个原则,那就是一分工作,两分关系。
于是,他做得最多的,一是拜访领导,二是请客吃饭。拜访领导中,他送南山县有的特产,也送南山县没有的虫草人参,市里的领导都说金超懂规矩,到了下面岗位上,还能够想着上面的领导,这样的干部要提拔。他们也会拿贺锦与之对比,说贺锦这人,假装正经,其实野心很大,想要搞政绩,这样的干部有危险,不实在。
金超不仅仅请上级吃饭,也跟县里四套班子成员混得很熟,他基本上不去得罪人,酒桌上你好我好大家好;他还“平等”对待下面乡镇、部门的干部,只要他们邀请他吃饭,他基本都去,来不及还跑片。大家都说,金超平易近人,为人热情,真心为下面的干部考虑。他们也会拿贺锦和金超比,说到贺锦都摇头,这人很清高,还只是一个县长助理呢,人家叫他去吃饭,他都让秘书挡掉了。认为贺锦是仗着市里有人,看不起下面的干部,他们也就渐渐与贺锦疏远,不再叫他一起吃饭了。
金超看到贺锦搞作风建设,把自己搞得没了人缘,只有“高兴”两个字。只要你不给上面吃、不给喝、不给送,很可能就会得罪上面的领导。掌握了这个规律,金超瞅准了时机给贺锦下套了。
这一天,金超去给市人大主任送礼,在市人大主任吴图告诉金超,省人大有人来,要找一个风景好,有农家乐的好去处,接待要好,省人大领导喜欢喝酒。金超当场就介绍说:“到我们南山县啊,向阳坡镇就不错。”
吴图摇头:“向阳坡镇不行啊,那镇党委书记贺锦,不是搞作风建设吗?接待都不用酒。”金超说:“贺锦这是做给下面干部看的,吴主任您去了,他还不得好好的接待啊,您的面子,贺锦还能不给?”
吴图想想也是,他是市人大主任,贺锦如果他的面子也不给,那真是搞不清状况了,于是便说:“也行,我让办公室,明天就给向阳坡镇打招呼,让他们搞好接待工作。”
金超高兴了,如果这次省市人大领导去了向阳坡镇,贺锦大吃大喝地接待了,就等于是自己打自己巴掌,以后在镇上的威信也要大打折扣,作风建设也会无疾而终;如果贺锦不好好接待,坚持禁酒规定,肯定大大得罪了省、市人大的领导,以后有他好看的。
简直可以说是一箭双雕。
金超说:“吴主任,省人大领导来的那天,也让我陪同一下吧。给我一个见见省领导的机会吧!”吴图高兴地说:“行啊。我敢说啊,金超你一定有更高的发展,早点认识一下省领导也是好事啊。
金超赶紧陪笑说,太谢谢了。省人大领导,很可能帮不上金超什么忙,但是贺锦的好戏,他是必须看的。
星期一,贺锦接到了来自县人大主任高安江的电话。高安江说,市人大主任吴图陪同省领导明天要带人去看向阳水库,让他陪同一下。
高安江虽然是县人大主任,权力和县委书记、县长没法比,但同样也是四套班子领导。贺锦问,镇人大主任方阳已经知道了吗?高安江说:“方阳电话不通。市人大主任和省领导下来,你贺书记是肯定得陪同的,做好接待工作。”
贺锦脑袋有些大,接待工作怎么做呢?他们镇上关于作风建设已经明确做了规定,中午不能饮酒。他知道,省人大和市人大领导,平时闲着没事,就是来吃吃喝喝的。
贺锦第一次感受到了压力,该怎么接待?是按照镇上的规定,中午接待不喝酒?还是来一个破例呢?这种事情,一旦破例,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而且,一旦破例,他又有什么理由再严格要求其他干部?
贺锦想要打电话给高成汉或者胡小英,问问他们该怎么处理比较好,毕竟省里领导来,如果接待不好,影响的不仅仅是镇、县的形象,还会影响市里的形象。
贺锦拿起电话,刚拨了高书记的号码,又马上摁掉了。这个电话不能打。即便打了,又能怎么样,难道让领导替自己做决定?
这也太熊了吧?搞作风建设,是贺锦自己要搞的。如今遇到了困难,难道让领导帮自己解决问题?况且,高成汉早对他说过,搞作风建设要把握好一个“度”。如今,贺锦才有些明白了,所谓“度”,其实就是,能进能退。
贺锦现在的难题是,能进不能“退”。既然如此,也只能贺锦自己扛了。
这时候,镇人大主席方阳走进了他的办公室。方阳说:“贺书记,明天市人大主任吴图要陪着省人大的领导来看向阳水库啊!?”
看来方阳电话通了,已经给县人大主任通了电话了。贺锦说:“是啊,县人大高安江主任已经打电话给我了,让我们明天做好接待工作。”
方阳说:“做好接待工作,无非就是看好风景,喝好酒,送好礼。除了前面一点,后两点,按照我们镇上的规定都不行啊!”贺锦说:“方主席,是啊,镇上已经有了明确规定。”方阳说:“要不这样,贺书记,你明天找个理由,别参加了,明天得罪领导,就由我来得罪吧。”
贺锦说:“你不要求给领导上酒?”当初,方阳直接在班子会议上,朝贺锦发飙,就是为了喝酒的事情。这次,省里来人,本来是最好的推翻这个制度的时候,方阳却不提以酒招待的事情。贺锦不由有些惊讶。
方阳说:“自从那天你留在我家里吃饭,我就想好了,只要你在镇上一天,我就支持你一天。”方阳这种老黄牛,一旦认可了你,就会一直听你的,贺锦不由有些感动。
他对方阳说:“方主席,谢谢你。不过,明天我会参加陪同的。既然制度是我提出来的,有什么问题我得扛着,怎么能躲起来,让你一个人扛呢?况且,这次来的是省、市领导,层次高,认识深远,一定能理解我们基层的难处。”
第二天,省人大领导和市人大领导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镇上,贺锦和方阳等镇领导,早已经等在水库下面。
出乎贺锦意料之外的是,在一群人里,竟然还有金超。
省人大秘书长崇明,他跟市人大主任吴图以前在省里就是朋友,这次其实是来放松的,看看风景,走走玩玩。吴图主任请他来,其实是想以后在省人大代表名额的分配上,能够给镜州市一些倾斜。这事情,也是通过谭镇林首肯的。
关于对向阳水库的参观和游览路线,镇人大主席方阳让村干部陪同,是做过一番功课的,沿着一条村民开采的山路,能看到绿莹莹的水面,绿莹莹的植被,原始的风景,甚至可以跟九寨沟媲美。
省人大秘书长崇明一路走来,相当满意,心情大好。市人大主席吴图背上微微有了细汗,就说:“崇秘书长,今天活动量已经很大,我们下水库吧,边上就有农家乐,味道不错,我们好好喝点。”
崇秘书长爽朗地说:“行,那就走吧。”金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谄媚道:“我们都听说秘书长的酒量是海量啊!”
崇秘书长朝金超看了眼,说:“哪里,哪里啊!”市人大主任吴图顺势就把金超介绍给了崇明秘书长,崇明赞道:“年轻有为啊!”
贺锦总算看出来了,为什么金超会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来看他的好戏,顺便添油加醋,火上浇油,比如他特意提崇明秘书长的酒量好,摆明了是提醒贺锦他们必须上酒。
贺锦不去理他,在前面引路。
到了农家乐,院子大,包厢干净,菜色也很不错。然而当大家都入座后,市人大主任吴图的脸色就变了。桌上,有茶,有饮料,就是没有酒。
吴图对一旁的县人大主席高安江不悦道:“怎么回事?没有酒?”高安江开始还没注意,一看就急了,离开了位置,冲到贺锦身边:“贺书记,怎么回事?你们向阳坡镇连喝酒都喝不起了?”
贺锦这时候已经打定了主意:“高主任,你应该知道,我们镇上工作餐是不能喝酒的,我们在搞作风建设。”高安江没耐心了:“少废话,赶紧上酒,你们镇上不能喝,省里领导也不能喝了?”
金超早就发现了问题,故意要贺锦好看,就说:“贺书记,怎么没有上酒啊?”
贺锦没有理会金超,对于金超的意图,他是太了解了。他直接对省人大秘书长崇明说:“崇秘书长,有一件事情,很不好意思,我要向您汇报一下。由于镇上在抓作风建设,所以我们工作日都是不饮酒的,接待工作中也不饮酒。真是抱歉啊!”
吴图顿时火了,站起来冲着贺锦道:“你怎么回事,快让人上酒。你们镇上搞作风建设,我们都是镇上的干部吗?崇秘书长是省领导,好不容易来一趟镜州,难道还非得遵照你们镇上的规定?快上酒!”
贺锦说:“吴主任,今天是让我们向阳坡镇负责接待的,所以我们不能上酒啊。”吴图已经完全失去了耐心:“好,好。不要你们向阳坡镇接待了。今天的所有接待,都算我们市人大的。”
高安江忙道:“这怎么行,我们县人大负责接待。所有的单我们来买。贺锦,你快让酒店上酒。”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贺锦也无话可说。他正准备转身让酒店人员上酒。却听到省人大秘书长崇明说道:“别去了。基层的同志都能做到工作餐不喝酒,我们上级的同志难道就做不到了吗?我看这里的菜不错,不喝酒,可以好好的品品菜嘛!”
市人大主任吴图很是不好意思:“秘书长,是我们工作没做好,我们这单不让向阳坡镇买了,我们自己买,酒还是要喝点的,助助兴嘛。”
崇明秘书长坚持道:“今天这酒如果喝了,还真是没兴致了呢。好像我们这些上面的人,都是来基层吃吃喝喝一样。吴主任,你让酒店上饭吧,我们吃了马上走人。”
吴图没办法,只好听崇明秘书长的。一顿饭便在不愉快的气氛中匆匆结束。市县领导都很不开心,除了一个人,那就是金超。贺锦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贺锦知道,今天为了原则,得罪了不知多少人。
很快,镇上流传起了一个顺口溜:
新书记,叫贺锦;
不喝酒,不入股;
清与正,扬镜州;
有领导,一长溜;
来向阳,看水库;
没酒喝,回宁州。
这个顺口溜是王雪娉读给他听的。读完这个顺口溜,王雪娉笑说,看来我们向阳坡镇的老百姓,还是很喜欢贺书记这样的官员啊!
但是,听完这个顺口溜,贺锦却高兴不起来,反而引起了深深的沉思。他听过一句话,在如今的官场:
领导喜欢的将迅速提拔到领导身边,群众喜欢的将永远留在群众中间。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已经被群众喜欢上了。这岂不是可怕,等到他永远留在了群众中间,那么以后又将拿什么为群众办事呢?
说白了,一个人真要为群众办事,只有一个最现实的办法,那就是:掌握权力。
贺锦再次想起胡小英告诉他的一句话:要把握“度”。市委副书记高成汉,也告诉过他,作风建设可以搞,但要有度。
还好,很快,传来了一个好消息。市委即将调整充实县级领导班子。这是胡小英担任组织部长之后,第一次动干部。贺锦看到了一丝新的希望……
当天晚上,胡小英在办公室见贺锦。这段时间,胡小英都比较忙,一旦临近动干部,整个组织部都会高速运转,组织部长得在办公室里考虑干部的盘子,俗称就是“搓麻将”。
也许是这两天高强度的工作,胡小英脸上微微露出疲态。贺锦说:“姐,你也要注意休息。”胡小英莞尔一笑:“要休息,也要等把你们的事情解决了啊。”
“你们”这两个字,让贺锦有些不解。胡小英看出了他的疑问,就说:“你,还有朱怀遇啊!你们不会打算在那个位置上一直干下去吧?”
贺锦心里不由一阵兴奋,原来有人已经在考虑他的提拔问题了。另外,朱怀遇这个家伙,也算是狗屎运啊,自己不怎么在意,胡书记却已经在替他考虑了。他想起,朱怀遇对他说过,他相信胡书记不是那种人走了,就不管属下的人。
贺锦说:“谢谢姐的关心。”胡小英盯着贺锦,她这时候跟在家里完全是两种风格,完全是一副女强人的姿态。她说:“在这里你谢我,我就受了,但是如果在家里,你这么谢我,我就得掐你了!”
这是此次办公室对话中,唯一的一丝玩笑。胡小英问道:“对于这次推荐,你有信心吗?”
贺锦犹豫了一下说:“这个我说不准。”胡小英望着贺锦的眉眼,说:“那只能先推荐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