舫间之人各怀心事,一番觥筹交错后,那些精妙的莺莺歌舞也看不下眼了。
谢灵运喝高了,文人本色尽现,大手一挥,恼道:“什么冠绝秦淮,统统下去!”
席间歌女尽是一惊,如鸟雀般一哄而散,琵琶弦乐也未来得及收拾,凌落盘散,哪还有一点舫间求乐的样子。
谢灵运自斟自饮一杯闷酒,郁郁说:“庐陵王常对我讲,若他登基为帝必立我为宰相,只可叹奸佞当道,徐羡之、傅亮之辈微寒出身,又岂是治国之材?”
不理睬他大发牢骚,刘威向柳元景耳语道:“建康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柳元景懵懵懂懂地点着头,这酒喝得很不愉快呀。
席间静了下来,颜延之轻叹着气,不知道该如何慰劝,忽听一曲空弦响起,画舫楼上传来清脆悦耳的歌声,那歌喉娓娓动听,朗如珠玉,闻之宛如天籁。
只听那歌女唱道:“仰想虚舟说,俯叹世上宾。朝荣虽云乐,夕弊理自因。”
余音毕,席间之人久久不能回神。
谢灵运竟是听得痴了,叹道:“旧朝庾蕴的兰亭诗,竟也能编成如此美妙的歌曲。”
颜延之叹道:“桓元子当朝之时,以谋反而诛全族,庾蕴于任上自尽,方才保全后代,人生何如说虚舟说,这首兰亭诗实是人生大彻大悟之至理。”
说这话时,二位大才子恐怕想到自己的命运了吧,当世大才为之动容。
谢灵运端着酒杯,晃晃悠悠起身,一时不慎,杯中酒竟泼洒出一小半,他浑不在意道:“此乐者可当冠绝二字,延年兄,随吾上楼一观。”
刘威的脑子却是“嗡”的一下,曲子萦绕在耳畔,一股熟悉的感觉瞬间浸入周身。
此时他才注意到墙上的字画,画中是一条大河,河边一宛如清扬的女子立于岸边翘首以盼,再看那字……
“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
洛神赋!
莫非……
他感觉有些不妙,身体不由得动起来,忽然生出脚底抹油开溜的想法。
还不待他有动作,乐声毕,静谧的船中悠远地传来莺莺之声:“即入洛水舫,何不上楼一观?”
洛水舫?洛水阁……
刘威的瞳孔紧缩,身体如针扎般不由自主的直立起来,一个久违的名字涌上心头——崔泷!
大家们青楼会歌乃是清雅之事,谢大家自有一番风度,隔空行礼道:“此曲入情入景,灵运早有心一观,只恐叨扰此间主人。”
“入舫皆是客,谢大家又何必客气。”
那声音悠悠然飘远,再唤之则是不答。
出了舫舱,还有一层楼梯直通望楼,谢灵运为首踟蹰了一下,思定后抬步登上去。
河风轻抚,望楼之上搭有一亭,亭子通透,却是用轻纱围遮,纱帘随风不时卷起边角,画灯的映衬下,依稀可见一位曼妙女子跪坐于琴案旁,轻轻拨弄琴弦,不时发出“仄仄”之音。
刘威痴望着亭中,不由得想起洛水阁初见之时,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不知怎的此时心底竟涌起几分苍凉之感,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只隔着轻纱,却如面对一堵厚厚的墙,虽是想见,却无颜戳破那层窗户纸,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喉咙哽咽着竟说不出话来。
谢大家是见过场面之人,面对隔着轻纱营造出的曼妙氛围,竟也不由得一醉,朗声说道:“原以为新舫与旧舫别无二致,此时方知,这新颜果是别有意境。”
只听亭内人轻吟,发出宛如唱音般的莺莺之声道:“人间离愁多萧索,当世大家面前班门弄斧,是小女子无状,还望谢大家包涵。”
谢灵运叹道:“人间事如不测风云,凄凄我哀岂为己身?”
亭中人又道:“人生苦短,凄怨又岂能驱之?”
谢灵运道:“依女郎所见,此时该当若何?”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这番话说得正对谢灵运心意,当即抚掌叫好,当下又唤酒来。
几位侍女款款登上楼上,摆下案几,几壶清酒端上,众人跪坐于蒲团之上,各自斟酒。
谢灵运一杯酒尚未倒满,诗兴已至,眼神中几许哀怨浮过,张口道:“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宵愧云浮,栖川怍渊深。” 亭中人轻轻道:“大家文采飞扬,出口成章,小女子佩服之至,然国事家事,非一时之哀怨可解,大家若不弃,且听小女子一曲琴音若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