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针对儒与侠,历朝的措施均是收儒禁侠,而对佛道这类宗教管制上便松懈许多,甚至不少帝王笃信佛道。
北魏自代地鲜卑起家,胡风甚重,此时汉化不深,对佛道基本是放任状态。
拓跋焘虽然不是儒生,但是对怪力乱神之流一向没有好感的,而这个什么天师借道家之名,居然把手伸到皇家,这令他杀心顿起,不过他毕竟是十二岁开始领兵,深知手握利器杀心四起的道理,在没弄清楚情况之前,他不愿意乱杀。
东宫,八月的平城燥热难耐,炙热的阳光照在武士的盔甲之上足以把人闷出病来,但是这些武士不为所动,整齐的分列于大殿下的演武场两侧。
寇谦之一身旧道袍,腰间的葫芦被收走,手中的拂尘也以防止藏兵器之由没收了,他淡定地穿过肃杀的值殿武士,步履沉稳地走到殿前,竟似逛自己家一样。
拓跋焘正襟危坐,饶有兴趣地望着寇谦之,这便是天师?
寇谦之上前抱以道家虚静守柔之礼,朗声道:“天师道寇谦之拜见殿下。”
拓跋焘端详着他,或许他长得太普通了,除了神态间透着一股飘逸外与普通人无异,与想像中的天师相差甚远,这样一个人能有何能,便准备随口问两句打发掉。
“你有何能?”
寇谦之道:“老君腾云驾龙,从天而降,授经书十二卷,显扬新法,领治三百六十方。”
见他面色如常,拓跋焘只觉得好笑,神神怪怪的,骗骗老百姓还行,于是他面色一凛道:“黄巾叛乱,汉亡;孙恩、卢循乱,晋亡;天师道走到哪里都是祸乱之源,本宫念你年纪大了,早早脱去这身道袍回家养老罢。”
天师道本名五斗米道,因遵张道陵为天师,故又称天师道,主导黄巾大乱的张角兄弟与天师道或多或少有着联系,何况东汉末年,天师道张修聚众自守,割据汉中,怎么也脱不开干系,而新平不久的孙恩、卢遁之乱祸乱江南,生生把一个晋王朝彻底搅黄了,故此当世帝王对天师道皆无好感,奈何信众甚多,只要不闹事便不理睬。
拓跋焘直接了当的告诉寇老道,自己对什么道不感兴趣。
寇谦之摇摇头道:“‘三张’伪法,祸乱之源,租米钱税非道士所为,男女合气之术更是污秽不堪,早已令门徒屏弃之,以礼度为首,加服食闭炼方成大道。”
听他如此解释,拓跋焘倒觉得有点意思,过去入道必须交五斗米,故天师道又称五斗米道,现在人家不收米了。
“入我东宫,可感觉到杀气否?”拓跋焘故意威吓道。
“贫道只见东宫紫气弥漫,何来杀气之说?”
紫气,那是祥瑞,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说你东宫有祥瑞,总不好杀了吧,拓跋焘大笑:“好一张利口。”
寇谦之道:“荧惑守心,江南当有异动,殿下若有所为,则大魏当兴。”
拓跋焘想起崔家女失踪一事,天师道道从遍天下,消息灵通,或许他知道了些什么,于是问道:“异动在何处?”
“当在建康!”
“建康如何?”
“建康死,宜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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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都素有楚蜀咽喉之称,江右七州的治政中心。
此时的宜都笼罩在八月烈阳之下,城中少有人活动,中心层楼高起之处乃是一座大殿,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辉兽面,绕过九曲回廊,一道月门的门楣之上刻着宜都王亲书的隶书大字——长林园。
烈日照拂下,到处都是热气腾腾,唯长林园清爽宜人,园中绕湖修建了一条回廊,回廊走到尽头便是一处清幽秀丽的水榭,高大的乔木荫遮蔽着水榭,四周紫玉兰娇滴滴的盛开着。水榭中端坐着从一位青纱薄衫的青年,他捧着书静静的阅读,身后伺立着一位满脸书卷气的中年人,两人仿佛被吸引进书中一般,一坐一站不发一言。
一位身着轻甲的武士闯入,打破了园中的宁静,他大踏步来到水榭前的廊门前,二话不说拜伏于前,称罪道:“到彦之有辱使命,请宜都王赐罪。”
亭中青年正是宜都王刘义隆,他身后站立之人乃司马王华。
长林园有一个规矩,只要刘义隆在园内,任何人不得入内,唯有王华与到彦之例外,在没得到回应前,到彦之的额头紧紧地贴在地面的理石上,一动不敢动,而刘义隆却仿佛没看见他一样,仍然静静地读着书。
许久,一本书终于翻到最后一页,刘义隆长吁了一口气,轻轻放下书卷,仿佛生怕惊扰了园内清静一般,对着王华做了个虚声。
王华会意,轻轻走上前,伸出手掺扶到彦之而起,到彦之面色羞愧,却也知道这代表王爷原谅他了,垂首示下,不敢大声。
刘义隆似乎坐累了,缓缓起身,望着一池碧水叹道:“沛公乃用张良计,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啗以利,因袭攻武关,破之。”
王华乃刘义隆心腹,今日刘义隆读《史记》,王华便猜出几分,今见他吟出汉高祖破关中这一段,便立刻谏道:“昔年天下反秦,又有项羽破王离、降章邯,高祖方趁入关中。今天下异势,王爷万不可有此之想。”
掌握江右七州军政大权的宜都王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稚嫩,相反,他自幼博览群书、涉略经史,四岁被任命镇守京口,九岁督徐兖青冀四州诸军事,虽是笑谈,却并非未经历练之人,如今年逾十七,坐拥长江上游地利,难免会生出觊觎江左之心。
欲成大事,必先有隐忍之心,近些日子,他反复寻思,最近的动作是不是有些轻率了,纵容三升堂的波斯人搞臭庐陵王,指使西州府军当街击杀皇帝宠臣,现在竟然生出联合西秦图谋关中之念…… 沉思半晌,刘义隆忽然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会跑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