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渝关便是塞外辽西之地,道路越来越狭窄,有时一整日也见不到一队人,唯一的好处便是八月流火的季节这里也十分凉爽。
慕容虞病了,他的身体根本禁不住长途跋涉,好在慕容家还算宽裕,他可以躺在马车里,马车一路颠簸,他时常在这颠簸中半梦半醒,偶有意识便会梦呓几句。
王宪勒住马头,回望长长的迁徙队伍,越走越松散,来时近千人,入了辽西已不到一半,掉队还算幸运,不少耄耋老者就倒在回乡的路上,他哀叹一声,怔怔地望着慕容虞的马车,也不知道这位做梦都要回乡的旧王族能否看到龙城的大门。
行路难。
好在北魏境内已经安定,一路行来没遇见盗匪,不幸中的万幸了。
老族长的车里传来一声叫唤,王宪下马上前挑开车帘关切的询问。
慕容虞微张开沉重的眼皮,有气无力地问道:“还有多远……”
王宪掐着指头算计道:“不远了,再有两三天便到龙城了。”
慕容虞宽慰地点点头,照他的情况,这口气也是强吊着,只怕到了龙城便不行了。
“得找个大夫……”王宪叹道,可是荒郊野岭的哪里有大夫,就算有恐怕医术还不及自己,如何医得了慕容虞的病呢?
慕容虞强打起精神说道:“子若那姑娘……”
王宪紧闭双眼,慢慢点头道:“唉……她姓慕容……”
慕容虞的神情舒缓了许多,安详地闭上眼睛静静养神。
回乡的尽是老弱,年轻人很少,慕容炎算上一个,慕容家年轻的男丁所剩无几,这么个浑玩意儿还得担起护佑族中老弱的重任,好在一路上有王宪撑着,慕容炎没闹起什么风浪。
日照偏西,白狼水畔有一处河滩,适宜露营,王宪命大队停下,埋锅造饭,炊烟刚刚升起,来路的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王宪心生警觉,放眼眺望,一队骑行者飞弛而来,看装束并非军队,骑者虽快,但只有四人,他稍稍把心放下。
这队人也看到了他们,只是稍稍打晾一番,没有过多放在心他,他们匆匆来到河边补充水源,这些人似有急事,潦草的饮马后又匆匆离去,已近黄昏,他们在天黑前最多再跑三四十里。
何人如此不惜马力?
虽有疑问,不过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仅仅闪了一下便略过了。
匆匆离去的四位骑士正是以崔不二为首的崔家人,事关重大,他不能在邺城干等着,一定要亲身力行,崔家能搞到海船的只有身在北燕的崔五爷了。
说起崔五,也算是传奇。
此人身世不明,谁也说不清他是汉人还是胡人,崔家人初次与他接触时就是在辽西。他身材高大力大无穷,可以力搏熊罴,手持一柄钢叉就能在山中独斗虎豹,常言道“擅刀剑者死于刀剑下”,崔五就是在一次狩猎的时候重伤,从山中出来时气力不支倒在路边,那年崔泷十一岁,第一次来到北燕路遇此人,便命人施救,崔五捡回了一条命,从此对崔泷忠心耿耿,因为其不善与中原人交际,便留在北燕,仗着一身武力,垄断了龙城的山货交易,所有入城的货源都要经他的手转卖,否则地广人稀之处说不得要多上几具尸首。
北燕与高句相邻,隔海与新罗百济相望,时有海上贸易往来,所以崔家唯一的海船队就在北燕。
崔不二亲来就是因为这位崔五爷和谁都没交情,唯独与他能说上两句话。
……
燕国故地,龙城旧都,一百多年前慕容氏龙兴故地,百年弹指,昔年强大的两燕尽灭,如今虽然还有个“燕”的国号,但早已物是人非。
沿袭旧汉制建造的和龙宫位于城市北部,是当今北燕的宫城,宫城东侧,一条大道直通宫城南北两门,弘光门是宫城南门,亦是正是,是城内最高建筑,站在城门上可俯视全城。此时,中山公冯弘一身锦服矗立于弘光门上向西门眺望,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失神地望着西门了。
冯弘内掌宫廷禁卫,外总管朝廷政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北燕呼风唤雨,什么得不到?去了次中原后,整个人都变了。纤纤素手,挽青锋,白衣胜雪。那道清丽的倩影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
她会来吗?
远方的天际出现几匹奔跑的快马,冯弘凝神望去,黑点越来越近,待看清不过是几个不相干的路人,不免露出失望的表情。
“大将军!”一个响亮的声音传来。
冯弘的心猛地跳动一下,欣喜地回过身面带笑容问道:“可是来了?”
慕容杰身着一身四品武官服,相比他刚来北燕时的落魄,现在的他仪表堂堂,他成熟了,不仅五官长出棱角,唇上胡须也浓密了许多。父亲动身的消息他早已得知,一入北燕境内,哨探便飞马把消息传递至龙城,因为路程原因,只比大队快两天。 慕容杰躬身行礼,吞吐着答道:“家君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