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皇帝把中书大权交给刘威后,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阵仗,这个时代可没有科举,百官全是出身世家,大大小小世家裙带相连,一起闹将起来确实不好对付。
动武?
莫说皇权没有世家大,单看百官身后的应援团,轻一色的建康守军,最后面那些兵甲齐全的明显是从台城调来的,足有上万人,兵力是自己的十倍,就算乞活军再能打,也绝计不是对手,一旦动起手来必定血染宫禁,自己这条小命儿可就交待了。
刘威无奈,只好玩起了怀柔,他知道自己一旦出面必然遭到声讨,出得去可回不来了,望着升腾起的骄阳,连忙命令宫里的厨子做凉粥,连冰窘里平时按两敲的冰块儿也整块整块搬出,给外面的大人们解解暑。
哪晓得外面的大人们自小骄生惯养,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怎么稀罕宫里做的冰粥,这玩意儿糊弄下人吧,随行的家眷奴仆把早已准备好的伞棚架上,没地方的干脆用人打着,广场前花花绿绿好不炫目,一碗碗冰梨汤、银耳粥行云流水地端上来,宛如饭店大堂传菜一般。
刘威这个气啊,这哪里是逼宫,分明是炫富来了,当初读过石崇与王恺炫富,还以为是民间传说,现在看来恐怕传说还有保守之嫌。
软硬都不行,只得借皇权一用。
向刘义符禀报过情况后,讨来一纸圣旨,由大黄门陈范带人出去宣读,劝慰百官安心办公,不负陛下隆恩。
结果就是一碗碗冰粥、雪梨不要钱似的砸过来。
回家?
开玩笑!打得就是你们这些佞臣,胆敢蛊惑陛下,阻塞中书,上百个世家在这儿,有本事全杀光啊!
陈范是沾着一身汁水回来的,一见到刘威哭丧着卖惨:“刘大人,你看看老奴,快拿个主意吧,总这么堵着宫门非把咱们困死不可。”
刘威背着手来回踱步,自嘲地笑道:“可惜薛大将军没在,不然他上前吼一吼倒是有奇效。”
薛彤护送他们进了宫城,可毕竟是外臣,不似刘威还有个中书的职称,不好久居宫禁,安顿好后便离开建康了。柳元景虽然帮了他大忙,但毕竟是世家,为了生存也不大可能在这件事上给他太多援助,何况听说他又被父亲关在家中禁足了。薛安都嘛倒是有几分勇力,只可惜,一则年纪太小,二则在南朝没什么威望,出去了也镇不住场,这个时候就得有一两个大世家支持方可过关。
目测……
自己好像把南朝的世家都得罪光了,王谢对自己恨之入骨不需要说,就是颜家、柳家也绝不会在这种事上出头的,余下的寒门官员与自己并无交情,两不相帮已是极致,何况还有徐羡之、傅亮这样的寒门官员从中作梗?
“这么看来还真走了一条死路。”刘威怏怏地说。
陈范急坏了,跺着脚道:“刘大人呐,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老奴……老奴可禁不起这般吓啊!”
刘威瞪着陈范,揶揄道:“怎么?要不让太仓令出去试试?就说再不走今年不发粮?”
陈范眼泪都下来,心急火燎道:“这些世家哪个是靠太仓吃饭的……唉……”
天气很热,可长长的宫门过道里却甚是凉爽,刘威贴着门缝观察外面的动静,看样子他们是打算住下了,他敢保证到了晚上这些大臣肯定有锦衾狐裘盖,然而人群中他没看到徐傅谢的身影,想来也是应该,**怎么能冲在一线呢?
和这些官员对话完全没有什么意思,难道冲出去出徐傅谢要废帝?他们肯定说自己颠倒黑白,请皇帝出来澄清?那可就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了,事后如何不说,自己绝对死定了。
一筹莫展之际,一辆马车突然闯进官员的队伍,看样子此人来头不小,后面数万官兵竟然不敢阻拦,马车堂而皇之地闯到宫禁前,众官员慌忙闪避,一路冲撞,不少花花绿绿的棚子被撞翻了,马车所过之处一片狼籍。
还不待车停稳,一个长须中年男子颤微微地跳下车,看样子不是吓的,而是气的。
刘威眼前一亮!
谢灵运?他怎么来了?不是外放永嘉太守了吗?太守擅离委任地可是大罪啊,虽然这样的罪放在他这样的当世大才子身上不算什么,可犯不上这般跑到建康啊?
谢灵运满脸悲愤之情,哆嗦的指点着百官,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本是谢氏家族最出色的一支,多个大家族都与他有着或远或近的姻亲关系,往上数大书法家王羲之还是他太姥爷呢,关系不说,谢灵运的才情更是举世皆知,外放永嘉这段时日作了不出诗,每每有诗传到建康文人士子竞相传抄,想知道谢大家最近有没有作诗,问问市面上的纸价便知道了。
谢灵运很想对百官说什么,可是才高八斗的大家此时却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终于“噗通”一声跪倒在宫门前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喊道:“覆盆之冤!覆盆之冤啊!”
明白的人很快知道他为谁喊冤了,庐陵王被贬后郁郁寡欢,谢灵运曾偷偷离开委任地前去探望,见到他日渐消瘦,心痛不已,舍得一身寡也要闹得建康不得安宁,不想却赶上这番热闹,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吗?所以他来哭宫门了。
刘威笑了,来得当真是时候,要是颜延之一起来哭效果更好了。 可惜颜延之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得很,他绝不愿意搅进宫禁萧墙之中,何况这样一来就等于把自己立于世家的对立面,他可没有谢灵运那样的才情,敢当场哭宫,颜家还指着他多生孩子开枝散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