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江南的春雨无论怎么下也不会惹人生厌,雨浸润了视线,四下一片无际银白,皇宫仿佛大海中的孤岛,沉浸在一片迷惘中,登高远眺,望洋兴叹。
刘威真的发叹了,自己大逆不道,挟迫天子这类的传言在外面已经不新鲜了,放眼四顾,西州城、东府城、朱雀门、鸡笼山皆驻扎了大军,建康犹如一座巨大的囚笼,无论如何也冲不出去的,此时他不得不发出感慨:城墙还真TM的是个好东西,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这就是围城!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待定睛观来,竟然是皇帝亲至,刘威连忙要拜下,却被一双手托住了。
刘义符真挚地望着刘威,轻声问道:“爱卿在叹什么?”
刘威汗颜道:“臣无能,一时惆怅。”
刘义符自嘲地笑笑道:“被围死在自家皇宫,朕也算史上有名了吧。”
刘威摇摇头道:“臣不才,前史后世所知不多,让陛下笑话了。”
刘义符凭栏远眺,风抚过绣着金龙的御袍,凛凛皇威跃然而升,若是早期曾追随武帝征战的老将士见到定会感慨,两人的气度真像啊。
许久,刘义符轻叹道:“你走吧。”
“哎?”刘威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义符抬手指向宫城苑市方向道:“朕居东宫之时曾为了行走方便,于苑市处辟了一处洞口,后来虽然重新修好,但土质疏松,很容易再打开,过了洞口便到了玄圃,玄圃有暗直通宫外,顺着水道可潜水出城,城外便是燕雀湖,向北可通京口大道。”
刘义符说话一气呵成,显然极为熟悉这条路,可是他为什么要指给自己呢?
还不待询问,刘义符又道:“滑台失地,害你家破人亡,如今刘家无后,总要保全于你才好。”
“陛下!”刘威真的感动了,身为皇帝,能够替臣下想到这些,如果这样不算仁德,那么还有什么算仁德?
可惜,群臣被偏见蒙了眼,认定他是昏君,处心积虑要废掉他,将心比心,刘义符一直信任他,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替他着想。
“扑通!”刘威跪倒在地,只有这一次他是真心拜伏的,“陛下!臣惭愧,受陛下皇恩却不能保陛下周全,万死不能辞其疚,又怎能在这种时候离陛下而去呢?”
刘义符有些感动,终是轻轻一笑道:“你拿什么保朕?”
刘威愣住了,是啊,现在被困死于宫城,拿什么保皇帝啊?
见到刘威无语,刘义符的脸上竟然浮起温润的笑容,他淡淡道:“现在辅政大臣所虑者无非是檀道济的态度,而他一定会同流合污的,现在走还来得及,再晚就真的要为朕殉葬了。”
刘威挺起胸膛一脸忠诚道:“陛下即知通路,臣说什么也要护陛下先走,咱们到外面集合大军再来讨伐叛臣。”
刘义符摇了摇头:“朕是大宋的皇帝,朕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着臣子们的刀,看他们是如何弑君的。”
“陛下何苦……”
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刘义符止住了:“这是朕的责任!”
对这位皇帝的历史一无所知,但见他今日所为,乃慷慨之君,若得之后世将其沦为笑柄,真的要大叫史书不公,可惜那是以后的事了,此时的刘威真的准备跑路了,不是因为没义气,而是实在不是对手,何况听闻檀道济也要参与进来,对这位名将刘威根本没起任何侥幸之心,如今之计,把关心的人送出城外才是唯一能做的事。
是夜,刘威带着崔泷、王子若薛安都、崔家干将一干重要人等当夜顺着皇帝指点的道路真的走出了宫外。
刘义符当年一定是个极贪玩儿的孩子,他设置的暗道大到能走马,此前,崔六先行潜出去布置暗卫了,大军只能遗憾的留在宫内了,檀道济那班人应该不会对喽啰等人大开杀戒。
潜出宽大的暗道,沿潮沟直抵青溪,已见到通往城外的水道,再回望幽森的宫门,刘威不由得生出慨叹,以武帝之英明怎能不知皇宫有这样一条暗道,无非是因为对孩子的宠溺密而不宣罢了。
“等等!不对!”刘威一激灵,突然反应过来。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望着他苍白的脸似在集体询问。
刘威连忙张口道:“陛下太子时代造出的一条出宫通道又岂会为人不知?以三位辅政大臣之精明又怎能不做布置?”
话音刚落,只见东郊一处园林别墅群突然燃起火把,火光下羽林军的旗号看得清清楚楚,手持阔剑长矛的兵士迅速结成战阵,与此同时北面通往城外的水道涌上另一群战兵,正是左冯翊帐下战兵,帅旗上书“柳”字。两队兵犹如两道匣门一左一右夹击过来。
刘威身边只有十几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上千敌军正面作战,即使困兽犹斗也做不到,要是穿越到魔幻世界也许还有奇迹,可惜这是真实的历史空间,打不赢就是打不赢。
“崔六崔七,护你家主人快走!”刘威大喊。
崔泷一惊,双眸闪烁,似要说什么。
崔六、崔七闻言,挟住崔泷一跃跳入水道,事到如今能争取一刻便是一刻吧,刘威、王子若、薛安都等人各执兵器准备对抗到最后。
崔不二端着配刀立于刘威身侧道:“能与刘公子这样的豪杰一同战死是崔不二的荣幸。”
“拖累你们了。”刘威长刀在手只求能为崔泷争取到逃跑时间。
薛安都擎双鞭在胸前毫无畏惧地说:“我这条命本就是小师父捡的,如今还给你,无憾矣。”
两军相交,个人武勇是没有什么作用的,只要两边的士兵一拥而上,密集的长枪向前递送,便可轻易结果了负隅顽抗的斗兽,几乎不废吹灰之力,然而对方好似猫戏老鼠一样各至十步远的距离时齐刷刷停下,枪林透着肃杀气,意志稍微薄弱的人此时腿便软了,好在几位都是久经沙场的汉子,吓倒不至于,但是也绝不抱什么侥幸心理。
右侧队伍让开一条道,一位骑着黄鬃马的青年从人群中出来,抬眼一望,不是柳元景还有谁? 此时他面露郁色,双目死灰,泛青的嘴唇嚅嗫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