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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玉躺在病床上,屋外阳光正好,一大片耀眼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偏只有脸被窗户横栏投下来的阴影遮住。
刘管家带人走进病房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苍白憔悴的卓玉。
刘管家:“玉小姐,发布会还有两个小时,我们要赶在发布会半小时前赶到。”
玉小姐?
这个称呼……让卓玉的心狠狠跳了下。
她转头看了眼这个从来不会出差错的刘管家,有一瞬间的失神。
所以,现在真的是“玉小姐”了?
卓玉被刘管家带来的人从病床上扶起来,她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魂,蔫蔫儿地靠在椅背上,却几乎惊悚地看着这些来给她收拾东西的人。
她在医院也没多少私人物品,充其量就是来的时候穿的衣服,以及没电并关机的手机……所以来这么多人是干什么?
卓玉心脏砰砰直跳,止不住地想要尖叫,可就是没有力气,自从她忽然昏迷醒来后,就一直提不起精神,甚至连张嘴说话都觉得累。
刘管家拿着卓玉关机的手机还在等她回答,就看见她摆出衣服可怜兮兮的模样,就不悦地皱起眉毛,心想这位大小姐果然又要开始施展新花样了。
不过,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现在还有谁会在意?也真是可笑!
刘管家也不管卓玉会有什么指示,反正手机是要充电的,他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充电宝连接到手机上后,放在卓玉手边的桌子上。
预估并判断卓玉能出现的各种不配合的所有可能,刘管家是有点心得的。
等一切完毕,刘管家将已经开机的手机递给卓玉,说:“玉小姐看看,还有什么需要?”
卓玉没接,眼睛像是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其他什么,飘忽地说了一句:“放着吧。”就将头转向别的地方。
刘管家点头,将手机放进卓玉的手提包里,就有女佣拎着两套衣服问卓玉:“玉小姐,夫人已经为你挑好今天发布会的衣服,如果不喜欢,我们还准备另外一套,您看……”
卓玉的目光从别处拉回到眼前的衣服上,像是被烫了一般抖了一下,眼睛骤然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女佣被卓玉的反应吓到,她惊慌不安地抬头看刘管家,刘管家也觉察出不对,生怕卓玉又开始用突然晕厥再把这次的发布会躲过去,立刻询问:“玉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把主治医生叫过来?”
他虽然是在询问,可还是抬头给旁边人使了个眼色,赶快把医生带过来。
医生来后,卓玉惊惶推开医生,一把掐在企图按住她的刘管家的胳膊上,然后看见刘管家渐渐因疼痛而皱起的眉后,确定自己不在梦中。
可不在梦中,为什么又重复起梦里的情景了?
她像惊魂未定的鸟,脑中乱成一片,猛地抬头就看见女佣关切的表情,忽然想起自己现在应该回答关于衣服穿哪套的问题,只是她还没张口,刘管家替她做了决定:“就夫人那套。”
卓玉在听见这句话后几乎要尖叫出声,耳边“磳”地一声拉出一条又尖又细的电流声,眼前隐隐发黑。
眼见卓玉失去意识,医生立刻掐她人中,过了好一阵后卓玉才从昏厥中醒来。
之前听说卓玉昏厥,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在装,可当亲眼看见卓玉晕过去才发现这个东西似乎装不出来。
刘管家感觉自己的差事恐怕要搞砸,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等卓玉清醒后却听她说:“走,不要耽误发布会。”时,几乎激动到要握着卓玉的手感谢她。
其实卓玉并不想去,只是心里实在想去求证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勉强压下心中极度不安,接过医生递过来的温水,轻轻抿了一口后缓了缓,才开口催促她们就快点收拾。
接下来不管是换装还是化妆做造型,卓玉都处于失魂落魄之中,伺候她的人几乎都提心吊胆地将工作做完,等所有工作完毕,将卓玉全须全尾地带出病房的时候,所有人都偷偷松了口气。
卓家所有人都知道卓玉不好伺候,她虽然不是卓家亲生的女儿,可千金小姐该有的骄纵任性一样都不差,脾气坏的要死,她们平时做事都会小心翼翼避开她,尤其今天来之前,卓夫人专门叮嘱他们一定不要惹卓玉生气,不能给她机会发脾气闹事。
包括刘管家在内,都没想到卓玉今天配合地令人难以想象,除了她时不时露出恐惧的神色以及动不动就魂游天外以外,其他都没有问题。
只要过了今天,卓家不会再有一个总是惹事卓小姐,没有人能再威胁到他家正牌小姐的安全与地位,所有人都将各归原位。
刘管家走在众人的最后,在关上病房门时长舒一口气,刚准备跟上其他人,卓玉的主治医生在门口拦住了他。
刘管家:“您有什么事?”
医生皱了眉,说:“但愿是我多心,但还是希望你们能多注意卓小姐的情况……”
刘管家没说话。
医生说:“卓小姐在摔伤后在医院疗养一个月都没出现什么问题,可在前一周突然陷入昏迷,什么手段都用上了她都没醒,当时也给你们下达了病危通知书……当然,就在我们以为她的症状会恶化,并预约国际脑科专家后她又醒了,专家为她进行了会诊并没有发现问题,所以希望你们能定期带她过来检查,以防万一。”
刘管家心中奇怪,眼前这位医生应该没理由跟卓玉串通一气来骗他,毕竟是霍家二少,虽然不涉足家族生意,但也不是能被人随意收买的……难道,霍家二少喜欢卓玉?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前的霍二少,觉得这个猜测很有可能喜欢上卓玉了,毕竟卓玉长的确实漂亮。现在他的主要任务是带走卓玉,不想节外生枝,于是配合地点头道:“知道了,霍医生费心了!”
他说完就要走,可霍医生又拦了他一下,问:“今天你们带她过去,是打算宣布断绝关系吗?”
刘管家看了霍二少,刚想回答,就听霍医生说:“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不过我要提醒你们的是,卓小姐昏迷后醒来精神状态非常不好,如果能不用这么激烈的方式解决事情,卓小姐的精神应该能好一些……”
听到这里,刘管家对霍医生微微欠身,表示感谢,道:“谢谢您对玉小姐的关心,我们会注意的!”他说完便礼貌地告辞。
车子开出医院后,刘管家才发现比原定出发时间早很多,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放松警惕,时不时看看后视镜,观察坐在车后的卓玉,等车快到达酒店时,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好久都没有见到这样温顺的卓玉了。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嚣张跋扈,胡搅蛮缠了?
刘管家不知道,他心中想的是或许卓玉因为老爷夫人没来看她装可怜博同情?又或许霍家二少已经告诉她,今天的发布会其实是卓家正式宣布要与她断绝领养关系,所以开始想新招?
刘管家的目光不自主地又看向卓玉,他想不管是前一种还是有一种,也都是她最后一次闹腾了。
其实,卓玉还是卓玉,只不过在昏迷的时间里,她发现自己身处的世界是一本小说,小说男主是她的未婚夫萧月行,女主是卓家真正的大小姐卓云云,自己则是嚣张跋扈又智商堪忧的女配。
她的存在,是用来填补卓家父母丢掉爱女后的情感缺失。
是负责给男主一个惹尽麻烦的蠢尾巴。
是为女主铺垫一个聪明睿智的出场。
是在男女主坎坷的感情道路上,增加一些轻松搞笑的气氛。
昏迷短短三天时间,却在梦里经历了从十八岁到24岁的人生,当她从梦中醒来的那一瞬,痛苦到不断想自己不是死了吗,怎么还会醒,为什么会醒来。
就算她确定自己已经回到现实中,可只要一想起梦中情景,就能令她陷入绝望中,想起梦里的挣扎与无力。
她努力告诫自己这些只是梦,梦中的情节都不能算数,于是开始否定梦中每一个情节点,可当她认真仔细捋了一遍后发现,卓云云被找回来的这几年所有发生的事,都跟梦里对得上,这一下就更崩溃了。
她每一次的讨好都变成弄巧成拙。
每一次表现都碎成一地鸡毛。
每一次据理力争都是无理取闹。
到最后她也怕了,不管干什么都避开卓云云,却被养父母指责没有当姐姐的样子,被同学指责带头孤立转校生,被未婚夫指责气量狭小,嫉妒成狂。
然后她又开始反思,觉得自己之前确实有嫉妒卓云云的情绪,这些情绪很可能无意识地在她的言语行为中表露出来,而且太过刻意地躲避确实容易招来误会,然后她就决定跟卓云云亲近一些……
然后,她就邀请了卓云云去参加萧月行电影首映式。
就在做完造型,换好衣服后下楼梯的时,卓玉看见卓云云的头发缠在了衣领的碎钻上,她本意是想给卓云云整理整理,毕竟这种帮小姐妹整理妆容衣服的小事最能增进感情,比如她的闺蜜华琳琅跟她认识的时候,就是把她掉了的睫毛当假睫毛往掉揪,虽然过程令人落泪,但她收获了一个十分要好的朋友。
她觉得只要自己摈弃不该有的负面情绪,她和卓云云就会有美好的姐妹情。
只是她才走到卓云云身旁,就听养母尖叫一声,她给养母这声尖叫吓得一哆嗦,转头想问怎么了,根本没注意卓云云从她前面极速闪开,更没留意前方就是楼梯口,往前多迈出一步后一脚踏空,进阶而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然后自己就躺在了楼下。
而梦中小说里写这一段是卓云云的视角:
卓云云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妈妈大叫一声“小心”,一回头就看见卓玉伸手推她,她早就知道卓玉对自己怀恨在心,所以时时防备,因此极快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也还好躲得快,不然等卓玉实实在在地推她身上,现在变换着各种搞笑滑稽姿势从楼梯上滚下去的人就是自己了。
这个情景,这个描述的画面,像刀一样一幅幅从她心上割过去。
摔伤后,卓玉躺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猝然昏迷又无征兆地醒过来后的时间里,她哭的够多了,眼泪也几乎流尽了,此刻虽然她还想哭,但就是流不出眼泪来。
今天刘管家带着人来,所有的情景也跟梦中一样,她脑中轰轰乱响,生怕自己去的那个发布会,跟梦中小说里一样,是卓家要与她断绝关系的发布会。
极速行驶的车外是不断倒退的模糊景色,卓玉心想梦里与现实情节相符合有可能只是巧合,应该不会全部都按照梦中的情节走。
于是,她不断祈祷自己参加的只是卓家确认卓云云身份的发布会,而不是他们与自己断绝领养关系的发布会。
可越是临近会场,这点微弱的期望就越是变得不可能。
因为车子停下来后,眼前一拥而上的记者,还有发布会现场的布置都与书中场景一模一样。
卓玉定定站在会场门口一动不动,死死看着台上坐着的卓家母女,像是卡到瓶颈的武林高手终于打通任督二脉一样,想起自己住院的一个月时间里,除了刘管家在她住院第二周通知要开一个发布会,希望她康复以后能出席以外,这期间不管卓家养父母,还是自己的未婚夫,还是自己的朋友,没有任何一个人来看她,甚至连一通问候的电话都没有。
就连她即将出院时又突然陷入昏迷,也没人来看她,有的只是她醒来后刘管家不耐烦地询问病况。
卓玉越想越觉得冷,觉得麻木,脑中不断出现这些年在卓家生活的画面,甚至还想起自己刚被领养时,一度曾改名叫卓明蔼……
这是卓家给卓云云起的官名,后来卓父说服卓母如果找回自己的亲生女儿,发现自己的名字被占,肯定会不高兴,于是她又改回了自己的名字。
小时候的记忆里,养父总是不在家,养母总是郁郁寡欢,上了学听同学说只要成绩好,父母就会为自己感到开心与骄傲,于是她拼尽全力地学,可不知怎么回事,她的成绩就是不上不下,怎么也达不到另父母骄傲的程度。
学习这条路走不通,她开始跟营养师为养父母制定营养食谱,学插画,学钢琴,小提琴,样样都尽全力做到最好,可偏偏哪一个都平平无奇。
不过,还有个学的好的,那就是养母常年腰痛,她学习了盲人按摩,连师傅都夸她是个盲人按摩的好苗子……
那些稀碎的过往连接起来不难发现,自己其实根本讨不了养父母开心,被除名是迟早的事,所以断绝关系也在情理之中。
卓玉发现自己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她深深呼吸一口气,迈脚踏入会场,毕竟发布会后,那个自己爱的死去活来的未婚夫萧月行,当众宣布与她退婚……
好累啊……
累到连难过都觉得费劲,她想像梦中的小说情节里一样大闹一场,但心里却有个声音不断重复: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刘管家在目送卓玉进会场后,就示意自家安排的保镖紧紧跟上去,在做完这些后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而与刘管家相反,卓玉进了会场发现身后两个保镖时,心就又提了嗓子眼儿,莫名一阵窒息。
梦里小说中,自己在发布会现场才知道卓父要与自己断绝领养关系,在求情无用后直接大闹起来,不仅撕了协议书,还掀了会场桌子,指责卓云云插足他与萧月行的感情,又哭诉自从卓云云回来后,卓家父母区别对待,让她的处境十分艰难等等,然后养母心脏病就犯了,然后她就被这两个保镖把胳膊拧脱臼了,她哭着求人送她去医院,可所有人都认为她在卖惨,想让发布会开不下去。
那个混乱的场景里,她胳膊脱臼疼得浑身冒冷汗,为了能尽快去医院,连协议都没看直接按了手印,等她将所有流程都走完后,拧她胳膊的保镖当场把她胳膊又接了回去……
本以为到这里总算能好一些,没想到从发布会后,她被按在座位上等萧月行,等她看到匆匆赶来的萧月行,本以为他会为自己做主,也会带自己走,可没想到萧月行却宣布与她退婚。
紧接着她被这两个保镖押着坐上了去M国的飞机,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刚上飞机就失去意识,不等飞机起飞,又被送进医院,她醒来后翻卫生间窗户逃出来……
所以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已经在梦里走过一遍的小说情节,卓玉心中难过地要死,可还是觉得自己真是牛逼了,能提前知道未来发生的一切!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避开一些对自己的人身伤害?
比如,不能被这两个保镖拧胳膊,还比如不让萧月行当众退婚,更比如找合适的机会跑掉……
所以现在,她规规矩矩坐在主席台座位上一动也不动,生怕自己哪个动作不对劲,触发这两位保镖的拧胳膊技能。
等眼前白花花的闪光灯和密集的咔嚓声过去后,发布会终于正式开始。
本以为在梦里经历过这一段,就不会再难过,可听着现场主持人与梦中主持人一样的开场白,卓玉还是不可控制地鼻头发酸。
她偏过脸看了一眼养父母,看见卓云云正坐在养母后面,两人拉着手很亲密地说着什么,养母满面慈爱地看着卓云云,卓云云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她的眉梢眼角都透着幸福至极的味道。
在卓家这些年,养母也用这样慈祥怜爱的目光看着她,可当她对上养母的视线时,总能发现养母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她一直都知道,可一点都不介怀,甚至还高兴自己还有些用。
可现在自己这个作用也没了,这目光再也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本来聊得正欢的母女俩,似乎感应到卓玉投过去的目光,同时转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就在三人的目光要接触到一起时,卓玉连忙转头。
主持人讲完话,养父上了台,眼中含泪讲了卓云云的丢失,卓母为此患上抑郁症,又讲了为找回女儿做的各种公益,还收养了卓玉为养女来为自己都是的亲生女儿积福,在铺垫了这些以后,终于沉痛地讲出了将要与养女卓玉断绝领养关系,以及断绝关系的原因。
他对于两个女儿不能和谐相处十分惋惜,也因为他们夫妻俩对卓玉从小娇惯,导致她去做一些伤害亲生女儿的事情,还将卓玉此次推卓云云的事件简单讲了一下,然后做出与养女断绝领养关系的决定。
发布会进行到这一步,现场又响起密集地咔嚓声,甚至还有记者不断发问,希望卓父回答。
卓父在台上哽咽,转头对卓玉说:“玉儿,我希望经过此事,你能反思自己,在做事之前,首先学会做一个端端正正的人。”
被点到名的卓玉像被通了电的灯泡,她觉得这一辈子都没有现在这样清醒冷静,自己的脑仁子也前所未有转的飞快,在站起身的时候她飞速分析了一下自己该怎么说,说什么对自己最有利后,干干脆脆地朝养父鞠了一躬,说:以前是卓玉不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