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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仙麓上,仙岚缭绕,彩云漫天。
仇天徵迈过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天阶,终于踏上了永生门前的最后一座绝尘台。
飞升近在眼前。
站在台边回身睥睨,只见云端之下,芸芸众生渺若蝼蚁。
仇天徵胸中顿生豪气。
自阖天宗的伏尘道人飞升之后,已有二百余年未曾再有修士踏足此地。而如今,梦神洲万里河山尽在他的脚底,天下生杀尽在他的掌心。
这条杳杳仙途,他不仅以魔尊之名踏上这凌云高地,更有挚爱与他同行。
思及此处,仇天徵不禁侧目,细细去看身侧之人。
他的道侣长身玉立,一袭白衣,云雾之中,风吹广袖猎猎而起。
真如谪仙一般。
觉察到仇天徵的炯炯目光,白衣道君回过头来。
青丝如瀑,鹤冠垂珠,飞眉入鬓,目似点漆。
鼻间一点丹砂痣,仇天徵吻过,一次又一次。
还有那双薄唇,虽是素来寡言少语,但也曾同自己说过海誓,道过山盟。
这张脸,饶是日夜相对地看了七十年,在四目相接之时他仍旧会怦然心动。
仇天徵望着他的眼,忍不住抬手轻抚:“心肝儿,这么多年,可曾后悔?”
白衣道君摇了摇头:“不悔。”
还像过往一般,惜字如金。
但有这两个字,便也够了。
他的结发道侣,当今修真界的第一剑修鹤停云,原本出身名门,乃阖天宗天资卓越的掌教大弟子,人称云鹤道君。
世人道其品性高洁,光风霁月,视之犹如阖天宗照月池边的一朵雪莲。不料,出尘脱俗的云鹤道君却同人人喊打的降世魔神结为夫妻,自此一片丹心不离不弃。
高岭之花一朝砸在了泥地里,梦神洲全洲上下愕然不已。
阖天宗自命仙门正宗,自然容不下与魔道妖人勾结的子弟,为此鹤停云甚至不惜叛出师门,甘做无门无派无亲无友的散修,将本应坦荡的仙途毁了个彻底。
千帆过尽,仇天徵再从他嘴里听到“不悔”二字,简直已觉人生无憾。
鹤停云望着不远处的永生门,也问了一个问题。
他问:“可有留恋?”
仇天徵携起他的手,一片深情:“这人世间,我早已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别无他愿,只恨不能早点飞升,同你作对神仙眷侣。”
鹤停云听罢,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道:“那便走吧。”
两人携手,行至永生门前。
永生门乃一方巨大石门,高耸入云,流光溢彩。待其缓缓开启,只见门内霞光四起,耳闻有凤来鸣。
仇天徵心下喜悦:只待过了这道门,他和鹤停云三尸入地、神魂飞天,便可位列仙班,相守千年万年了。
于是便毫不犹豫地迈步而进。
正值元神出窍、离魂通玄之际,仇天徵忽觉一阵锥心之痛袭来。
紧接着他便眼前一黑,五感尽失。
霎时间,脑中一片乱景,走马灯般闪过。
大雨滂沱,缺了口的瓷碗被什么人踢翻在地,半馊不馊的窝头滚到了泥地里;
茅屋之内,有人慈爱地喊他的小名,唤他上山采药去;
满月夜,白发老者倒在被血染黑的地上,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大殿内,腿边一只黑豹伏地,台阶之下一众玄衣人跪呼“宗主英明”;
巨兽血盆大口之下,有一只仙鹤飞身而至,救下自己的性命。
后来的每一个场景里,身边都多了一位白衣道君。
密林中,他将道君扑倒在地;
寒潭边,他与道君举杯邀月;
上元佳节,他将一柄七星长剑赠与道君,笑道:“可有信物予我定情?”
……
再回神,仇天徵已然跪坐在地。
他垂下头,惊觉自己的腹部洞开了一处口子。
丹田气海,空空如也。
周身修为丝丝缕缕地被抽离身体。
没了金丹护体,痛觉山呼海啸一般袭来。
仇天徵以手撑地,勉力支起重伤的身体,抬头看去。
昏花的视野之内,有一枚墨色内丹浮于白衣道君掌心。
他的另一只手持着一柄泛着凌冽寒光的七星长剑,剑身有血,正淋淋漓漓地顺着剑尖往下滴。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污秽”。
鹤停云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几与白玉地台融为一体。
而他的清隽面庞无悲无喜,再看不见往日熟悉的半分温情。
鹤停云又做回了照月池边那朵目空一切的高岭之花。
仇天徵满目惊疑。他想高声质问自己的道侣,一开口,却听见自己气若游丝的声音:“究竟……为什么……?”
含冤带恨、字字泣血。
回应他的只有山风呼啸。和风中吹来的一句冷若寒霜的:
“这是你的命。”
仇天徵听罢,登时呕出了一口乌红的血。
他一手徒劳地捂着腹部的创口,另一手抹去唇边血迹,然后笑了起来。
先是无声地笑,笑到浑身都在颤抖。
再之后,哂笑出声。
到最后,竟是发了疯似的,仰天大笑起来。
血水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指缝漫出,洇湿了半身衣衫,再汩汩淌到地上。
蜿蜒的血水形成了血泊,被白玉地台衬得越发鲜艳,红到刺眼。
他捂不住流不尽的血,也捂不住真元散尽。
……
惊雷乍起。
仇天徵只觉一颗心忽地从云端之上直坠落而下。
——然后在落地的一刹那,回魂了。
这一回魂,四肢百骸都有了知觉,浑身过电似的,可谓心肝脾肺肾无一处不疼,活像刚刚那道天闪兜头劈在了他的身上。
仇天徵下意识地捂住了腹部,却没有摸到黏腻的血迹。
怪事。
七荤八素间,他想:我渡劫飞升了?
又缓了一阵,才勉强撑开了千斤重的眼皮。
什么瑶池金阙、火凤青鸾、霓衣风马……这些统统没有。
映入眼帘的不是天庭仙都,而是森森地府:四壁枯灯、满墙修罗,前后左右四根盘龙柱,柱上盘着的却是青信长牙的尖吻金环蛇。
……眼熟啊,这不是他的老巢——玄衣宗金蛇大殿吗?
仇天徵面有菜色地靠卧在一块破蒲团上,一边忍着周身的疼痛,一边观察现下所处的环境。
横看竖看,尤其是在盯着那四根盘龙柱来回逡巡了八遍之后,他确信此地是金蛇殿无误。
世人皆知魔尊一身反骨,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修魔道、建魔宗,是修真界里一朵分外招摇的旷世奇葩。
他的老巢,那自然也是相当独树一帜。
别的仙门大户建派选址,要洞天福地、要山水灵气;他玄衣宗恰恰反其道而行之,前不靠山、后不临水,北无门户、南无通路,风水差到地缚灵见了都得想办法连夜超生,人称活棺材、阎罗殿。
想来梦神洲找不到第二处这么邪门的建筑格局。
但是,他分明记得前一刻自己还在登仙麓上,被他的亲道侣剖丹证道,如何一睁眼又回到了玄衣宗?
况且,倘若此地真是玄衣宗,那眼前这一地的乱石、丈把开外快要熄灭的火堆、几乎漏雨的屋顶、摇摇欲坠的顶梁、壁上东缺一块西缺半截的修罗塑像……又该作何解释。
总不能是他作孽太多,老家遭雷劈了吧!
正当仇天徵疑惑自己究竟是回光返照还是做了一场昏天黑地的大梦时,对面的破柴扉“吱嘎”响了一声。
一个人影钻了进来,自顾自地抱怨了一句“好冷”,然后小鸟抖翅膀似的跺了跺脚,甩出几粒带着寒意的水珠。
来人是个娇小的丫头片子。
小丫头探出头,看到仇天徵坐着,于是飞也似的近前来,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咦,大哥哥,你终于醒啦!”
仇天徵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她。
该丫头片子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身上穿的麻布旧衣已被雨水打得斑驳,怀中抱着几根半潮不湿的树枝,想来是刚刚出门拾柴火去了。一张圆脸脏兮兮的,只有一双杏眼还算澄澈干净。
巧了,熟人。但又不是太熟,至少她不应该以这副面貌出现在这里。
……不确定,再看看。
小丫头半晌没等到回话。
就在她以为面前这个一身狂气的男人其实是个命苦哑巴的时候,仇天徵开了口。
他试试探探地问道:“……妙妙?”
小丫头满脸的愁云顿时散去。
她欢喜地叽叽喳喳起来:“太好了,你会说话呀!你怎么知道我叫妙妙呀!难道你是这座庙里的神仙吗?世界上原来真的有神仙……以前爹娘告诉我,我还不信呢!神仙哥哥,你生得真好看,就是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因为这个庙很久都没有人供奉了呀?要不要妙妙给你烧纸钱?”
仇天徵:……
打断了妙妙连珠炮似的问话,仇天徵陷入沉思。
面前这位眉目间洋溢着一股清澈的愚蠢的纯真少女,长得像他的义妹水妙妙,名字也恰好叫妙妙。
但他记忆里的水妙妙作为玄衣宗左使,是修真界声名在外的笑面鸮,见过她甜美笑容的人多半下一秒就要去排队投胎,实在是很难和眼前这只顶着一头凌乱双螺髻的小灰麻雀联想到一起。
况且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水妙妙已经死了。就死在自己的面前,他必不可能忘记。
十一二岁的水妙妙,破败不堪的金蛇殿……
仇天徵神色一凛,沉声问道:“妙妙,现下何年何月?”
水妙妙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哇,神仙哥哥,你都知道妙妙的名字,怎么不知道今天是七月十五呢……唔,顺天十八年七月十五。”
水妙妙念的是帝王年号,仇天徵久未闻凡俗纪年,一时还有点恍惚。
顺天十八年……
换算至修真界纪年,应当是元胥庚子年。
呵,果然,这样就说得通了。
仇天徵冷笑一声。
他重生回了一百年前。
在这个人人求长生的世道里,寻仙未半而中道崩殂是件常事,当然,也是件惨事。
而仇天徵这种殂了但未完全殂透的,一时间竟也说不好是幸事还是祸事。
彼一时,他是制霸修真界的魔尊,本应春风得意地搂着道侣,做一对人人艳羡的天外飞仙。
而此一时,他尚未修魔,一无所有,甚至只是个刚刚结丹的金丹期菜鸡。
……这境遇,前后堪比云泥!
仇天徵的怨气比鬼都重:
逆天修魔数十载,忍过心魔反噬、踏遍尸山血海,本座自认为求登仙坏事做尽,但已将这浑身上下唯一的一点好尽数都给了你云鹤道君!
可笑我一片痴心,恨不得为你上九天揽月,日夜盼着早日升仙,好与你长相厮守鸾凤和鸣。岂料最终竟是在离登仙一步之遥的绝尘台上,被我最爱的人亲手剖丹、了结性命!
好,好得很。
鹤停云……你要本座如何不恨!
水妙妙见仇天徵一副几近疯魔的鬼样子,有点害怕,又有点担心,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仇天徵回过神,看到面前这张稚嫩的脸,这才有所冷静。
前世,水妙妙替他挡下玉坤道众的偷袭,一颗金丹碎成了齑粉,疼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在魂飞魄散之前,她还是用尽力气牵起他的手,轻轻地塞进了身侧另一人的掌心。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云鹤道君,我把哥哥交给你,你答应我,人生多苦,不要留他一人。
如今想来,真是讽刺得很。
妙妙,上辈子你我都看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