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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海蓝天,一排排海草房高耸而质朴。鸟儿落在紫褐色海草屋顶上,好像草顶上的破渔网隔的它脚不舒服,那白色的鸟儿踩了踩脚,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开始梳理羽毛。
“阿娘!”一声稚嫩的女童声惊的鸟儿飞起,女孩扑到女人怀里,环住女人的腰肢,又娇嗔的喊,“阿娘,狗毛那小子家都苫顶了,咱们家什么也去收海草啊?”
女孩小脸上皱巴巴的,脸上的红色胎记更显狰狞。
她知道,谁家去收草就是谁家又要盖房子了。她不知道有多少房子到底能怎么样,但她想有新房子,只因为不想狗毛老是嘲笑她。
“一一,听话,让阿娘先把衣服晒起来。”
女人摸了摸女孩皱巴巴的小脸。
阿娘……
阿娘……
最后女人的脸越来越模糊,好像从未真切过。
一道热泪划过脸颊,连一醒了过来,慢慢的她都快忘了阿娘长什么样了,在梦里,好像只有那太阳晒的脸生疼,才是真实的。
醒来后,她感觉饿的更加没有力气,也不管泪痕挂在脸上,本就蓬头垢面,现在更脏乱不堪。
“丑八怪,给!”此时一只脏兮兮的小手,递过来一只被咬了一口的黄面馒头。连一虚弱的接过那馒头,馒头上清晰可见的黑色手印。此刻连一也顾不得,开始狼吞虎咽,正被噎的捶胸口时,那个脏兮兮的小手又递过来一只破旧的碗,里面盛放着水。
喝完水的连一,这时候才看向递给她馒头的女孩,“谢谢。”
那女孩扬起下巴,“你可得记住你姑奶奶我的救命之恩,”女孩又开始絮絮叨叨,“丑八怪,你多大了?也是给你爹妈扔了吗?还是你被卖到窑子里逃出来的?小蝶就是被卖了逃出来的,后来被抓住打了个半死,我可跟你说……”
这女孩喋喋不休,吵得连一脑仁生疼。
“我没有父亲,阿娘病死了。”连一打断她,赶忙回复着。
“哦,死了好。小蝶她娘现在还问小蝶要钱,她爹也不是好东西,都不是好东西。”
“你说什么?”连一只留意了“死得好”,眼神突然凌厉看着这女孩。
“丑八怪,你这么凶的看着你姑奶奶干什么,听不出来好赖话吗?”女孩叉腰,恶狠狠地说。
“你叫什么?”连一问道。
“你姑奶奶我叫盼娣,好听吧。”女孩又仰起头,显得十分骄傲。
“盼娣?有什么含义吗?”连一觉得是挺好听的。
“含义?取名字要有含义吗?我也不知道,这是我阿婆给我取的,阿婆对我可好了,本来我在家不愁吃穿的,都怪我那该天杀的爹娘要扔了我……”
又见盼娣开始喋喋不休起来,连一开口道:“我叫连一。”
“连一?又有什么含义?”
“没有含义,跟着阿娘姓,娘说她没读过书,也没人给我取名字。娘说一字排在最前面,总不是差的。”
这时候,盼娣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盼娣摸着肚子“嘿嘿”笑了笑。
连一眼神微动,这人是把自己的那点吃的给了自己?
“丑八怪,走,姑奶奶带你去吃饕餮大餐!”
连一都被整笑了,听盼娣胡言乱语肯定是饿坏了。盼娣一见连一笑她,不服气的拉起连一就走。
大街上,形形色色的来来往往,贵家公子哥,小姐也多。盼娣拉着连一刻意避开这些富贵人,跟连一说着:“可千万不能冲撞了这些有钱人,惹恼了他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两人摸到一处酒楼后方,这条小道上一排排酒楼的泔水桶。
盼娣开始徒手翻找能下嘴的东西,连一忍住恶心也加入进来。
连一深知,存活不易。
“丑八怪,看!是鸡腿!”盼娣挥舞手里的战利品,是一只啃得只剩一丁点肉的鸡腿。
连一举起自己刚翻到的,是一只较完整的猪肘子。
“哇!你可真厉害!”盼娣眼里泛光,她都好久没找到这么好的东西。
连一也被她的反应逗得咯咯直笑,开心是能传染的。在这世间本就艰难存活,可说到底,两个人不过也是十来岁的孩子,容易满足。
两个人又翻找了一番,就去了河边,把吃食在河里涮了涮,接着两人又是一顿狼吞虎咽。
天黑,两人又回到了那破庙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这庙里供的是谁啊?”连一问。
“不知道,管他是谁呢,姑奶奶我可是不信神仙。”
“为什么?”
“别人老说神能普度众生,可是我还是饿肚子,所以我不信。”
“有道理。”躺着的连一呆呆的望着庙顶,她又瞥向那破败的神像,也许那是个犯了错的神,所以才没人祭拜吧,不然怎么会有神不受待见。
“你到底多大啊?”盼娣问着出神的连一。
“十一岁了。”
“那我十二岁,你得叫我声阿姊。”
连一狐疑的看着她,总觉得她在胡说。
“我不管,反正我比你大……”
两个人在嬉闹中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两人醒来后就上街乞讨。早上酒楼的泔水桶还是空的,他们得一早乞讨,手里得有吃食才能避免一天饿肚子。
只见盼娣十分伶俐的磕头,“大爷行行好,奶奶行行好,漂亮姐姐行行好……”
连一见状有模有样的磕头,路过的健硕男子呸了一口:“什么脏东西!”
连一名副其实的丑八怪,她有个天生的胎记,红色纹路似根茎状从心口处向上蔓延直至整个左脸,红色的醒目,是灰尘遮不住的。
连一赶忙用头发遮了遮左脸,显得更加狼狈,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自尊心,他们这种人哪来的自尊心,她只是觉得这张脸可怖的耽误她要饭了。
可即使这样磕头了一天,也只有一个富家小姐施舍了一个铜板,买个馒头尚且还需两个铜板。两人还是小心翼翼的把这枚铜板揣在怀里。
已是午时,两人饥肠辘辘的又来到了酒楼后街,正准备翻泔水桶时,见有人过来立马躲藏起来。
来人正是酒楼店小二和厨房伙计。
“今儿温家公子来了,你可瞧见了?”
“那个长得极漂亮的人儿?”
“那是,听说温玉公子最是乐善好施,人顶顶的好。这种天仙儿一般的公子哥,瞧一眼都是荣幸。”
“那你等会去雅间上菜,指不定还有赏钱拿。真是羡慕你。”
……
盼娣听见两人对话,眼里直泛光,悄默默的和连一打眼色“咱们要是能在温家公子跟前乞讨,指不定还能拿好几个铜板。”
“也许还能给你个金子。”连一打趣道。
“丑八怪,你姑奶奶我长得还不错,要是能进温府当个丫鬟,以后我罩着你了。”
连一嘿嘿的笑着。
等伙计倒完泔水两人走了后,连一两人才跟个小野猫一样探出脑袋,走了出来。
两人利利索索的翻着泔水桶。
盼娣继续打趣道:“温家那么有钱,吃的肯定也好,也许今儿咱俩就发财啦哈哈哈哈哈……”
连一也开心,应该不用饿肚子了。
这时一只手突然抓住盼娣衣服的后颈,“哪来的小杂种!”
两人吓了一跳,回头看到酒楼小二恶狠狠的脸。
连一连忙跪下,“大爷大爷,您饶命!小的马上滚。”
小二反手一个巴掌把连一打翻在地,然后揪起盼娣的脑袋往墙上猛砸了两下。鲜血直流染红了盼娣的眼睛,盼娣还在求饶,“大爷饶了小的……”
“呸!”小二一口浓痰吐在盼娣脸上,松开手,又一脚将盼娣踹翻。
这一脚踹在盼娣胸口,盼娣一口血吐了出来。
“贱骨头,胆敢在这冲撞小爷,还敢提温家,温家是你这狗东西谈的起的吗?”这个酒楼小二把小人的恶体现的淋漓尽致,怕是盼娣也没想到,她一心躲着那些富贵人家,最后却是被个酒楼小二打的半死。
小二又要抬脚时,连一赶忙爬起来抱住小二的腿,“大爷大爷,我们错了,我们马上滚。”
小二顺势把连一踢开,这一脚把连一甩的撞翻了泔水桶,小二捡起地上的石头往盼娣脑袋上又砸了两下,盼娣此时意识有些模模糊糊的,小二见此才骂骂咧咧的停手,十分嫌弃的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才走。
连一爬到盼娣身边,“你怎么样了?听见我说话了吗?”
“……死不了……”盼娣又咳了一口血,“呸,总有一天让他给姑奶奶我磕头!”盼娣吐了口嘴里的血水。连一见她还能放狠话,松了口气。
连一搀扶着盼娣回到了破庙里,让盼娣躺好后,拿着破碗去河边打水。幸运的是她还捡到一枚铜板,连一欣喜若狂,拿着两枚铜板去买了一个香喷喷的馒头。
她开开心心的回到破庙里,盼娣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姑奶奶我……阿婆……别扔了我,我很有用的……”
连一费劲的扶起盼娣,她浑身滚烫,连一喂她喝了水,好一会儿后盼娣才睁开眼。
连一扯下一口馒头喂给盼娣,盼娣笑了,“真好,真软。”
盼娣很开心,这么软的馒头……真好。
连一正要再喂给她时,盼娣看了眼连一,依依不舍的又看了眼白花花的馒头,然后拒绝了。
“连一,”这是她第一次叫连一的名字,“其实我九岁了,应该喊你一声阿姊才对。”
连一正要说什么,被盼娣打断了,“哈哈哈哈哈不过你应该不介意,毕竟我说过我要护着你,你应该喊我老大。”
盼娣没心没肺的笑着。
“丑八怪,我想我阿婆……你说那对该死的男女怎么敢忤逆阿婆,把我扔了的……”盼娣喃喃道。
连一好像想明白了什么,神色黯然。
是啊,百善孝为先,他们怎么可能会忤逆长辈,盼娣……,连一难过的想。
“丑八怪……以后你要去温家,你这么弱,可是活不下去的,温家的活菩萨能救你……”
连一突然更难过了,盼娣太像阿娘临死的时候了,“你没事吧?”
“姑奶奶好的很,就这?以前挨的打比这狠多了。”
连一听她这么说,悬着的心才放下。
盼娣嘟囔着困了,缓缓沉睡过去。连一也在她旁边守着她睡着了。
……
一夜悄无声息的过去,晨露还在草叶上挂着。连一被寒气冷醒,今早倒是格外的冷。
连一看着一旁放着的馒头,已经冰冷发硬了。
“盼娣。”
连一喊着她,晃了晃她的身子。可她发现,盼娣的身子早已僵硬,如那个馒头一样……又冷又硬,早已没有以往的温软。
连一惊慌,又喊了许多声,最后泪止不住的夺眶而出,难过的直喘不过气,她紧紧的抓住盼娣的衣服,无声的痛哭着,热泪一滴滴的落在盼娣的肌肤上,却化不开这份冰冷……
连一不明白,到底为什么,活下去这么难……
……
这个小小破庙里,破败的神好似俯视着眼前可怜的两人,可又显得十分滑稽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