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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澄黄的旭日像半颗咸蛋黄,高悬在远山。
密林边缘,草木茂盛之地。一人一马,一道白影、一道黑影,并肩缓行渐进。
缓缓,悠悠,自然自得。露水沾湿了草叶,泥水染上了马蹄,马蹄溅起斑斑黄褐,渗进了白色的衣袂。
现在正是一天中感觉最舒服自在的时候,乡郊的小径上,农户、商户、猎户纷纷往进城方向走去,路边茶寮的老板赵老头喜盈盈地望着进城的人群,和进城的人打打招呼,说上两句好听的话。嗓子有点干哑了,他便单手拎起茶壶,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大口,顾不得从两边嘴角溢出的茶水,任由其流入衣襟,浸湿蓝色的旧布衣。
茶寮内外有十二张圆茶桌,内有两张,外有十张。外面的茶桌已经客满,客人们大多数都是出城的客商,风尘仆仆地赶往下一个经商的地方;也有极个别的江湖人士,或手持大刀,或腰间佩剑。赵老头还是第一次在这么早的时间招待江湖人士,心内不禁纳闷。
正纳闷之际,马蹄声响,两匹从容惬意的白马停在茶寮的老榕下。马上的两名青年男子矫健地跃身下马,将马儿拴在了老榕树下。黑衣男子有些跛脚,走路一瘸一拐;黑色锦衣上绣着金色纹饰,尽显气质雍容富贵;他的眼睛就像旭日一样,和煦而明亮。
但是,赵老头更在意他身边的白衣男子,一位通体纯白的翩翩少年。他的肌肤白里透红,在阳光下透着滤镜般的虚无感。茶寮里,白衣少年引起满堂骚动。女客们秋波满眼地仰头望着白衣少年,筷中的食物纷纷掉落,菜汁溅在衣裙上,引得花容失色。男客们纷纷怒目而视,雄性的妒火随时都想发泄在白衣少年如玉般无瑕的俊美脸膛上。跑堂小哥也看得着了迷,全然没有注意到满溢而出的茶水,险些烫伤的客人慌乱躲闪,又差点撞到隔壁桌的客人。
“二位贵客,”赵老头是个老江湖,他在慌乱中保持着镇定,“里屋请!”
“老板,生意不错啊!”跛脚男人黝黑的脸膛容光焕发,他用闲聊般地语气说道,“你们这有什么喝的吃的,最上好的,统统给我端上来。”
赵老头面露为难,微微笑着说道:“二位贵客,实在抱歉。如今时辰尚早,小店没有备下吃食,倒是有上好的东祁红茶和雨前龙井,二位意下如何?”
“易安兄弟意下如何?”跛脚男人毕恭毕敬地询问白衣少年的意见。
“店里可是有敬州单枞茶?”白衣少年鼻翼翕动,开合手中的折扇,说道,“我闻到了淡淡的雪片清香。”
“少爷竟是茶道中人,”赵老头难言喜色,说道,“去年的雪片单枞,留到眼下的时节,正是别有一番风味。少爷可要提一壶?”
“提一壶。”白衣少年飘然一笑,两颊浮出深深的酒窝,俊美无双的脸蛋更添一抹娇媚。别说女人把持不住爱意,就连男人也同样会心神荡漾。
赵老头亲自提了壶雪片单枞,刚刚走到白衣少年和跛脚男人的茶桌旁,茶寮外就响起一阵群马的嘶鸣声。小茶寮一下子就变得热闹了起来。赵老头放下茶壶,跑堂的小伙计很机灵,立刻接替赵老头招待白衣少年和跛脚男人。小伙计身材瘦削、颧骨突出,一双明亮的眼睛闪闪躲躲,对茶寮外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甚至不回头瞧上一眼。
来者是三个身穿红蓝公服的人。
为首之人已届中年,身材发福;宽大的脸庞气色红润,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另一个人则是奇瘦无比,枯槁的双手犹如藤条枯枝紧紧握住缰绳,面色铁青惨白,活像地府里索命的无常。
落在最后面的却是个妙龄的少女,模样儿标志俏丽,公服穿在她的身上,更显飒爽英姿。她的唇角挂着浅浅笑意,勒马四顾,却显得十分威严庄重,透露出天生的领袖气质。
赵老头一眼就认出了这三个人,为首之人是大理寺的“双刀快客”潘旭新,第二个人则是刑部衙门的“瘦无常”臧红彬,最后一人便是御赐女捕头、捕神杜明禾之女杜挽星。
“官爷们歇歇脚吗?”赵老头热情地问道,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恨不能伸手就将三人直接薅下马来,“今日有上好的西州雀舌,来一壶吗?”
闻听此言,白衣少年警觉地望向窗外,望着骑在马背上的三名捕快,目光最后落在了杜挽星身上。如瀑的黑发高高地束在脑后,精致深邃的五官带着异域的风情,黄棕色的眼眸如一汪清泓潋滟如波,白衣少年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易安兄弟,你怎么了?”跛脚男人见白衣少年兀自出神,便轻声问道。
白衣少年示意跛脚男人看向窗外的捕快,说道:“志勇兄可认得这些人?”
“我只认得那名身材发福的中年人,他是大理寺的‘双刀快客’潘旭新。由于仰慕捕神的威名,便加入了大理寺衙门,如今已是大理寺‘第五行动’的总捕头。”跛脚男人站起身,说道,“我去和他打声招呼。”
白衣少年却拉住他的衣角,阻拦道:“志勇兄,先不要过去。稍后会有一场争斗,你我大可不必卷入进去。”
“易安兄弟何出此言?”跛脚男人毫不怀疑,立刻坐将下去。
“西州从来不产雀舌,刚才茶寮老板却向三人推荐西州雀舌。”白衣少年抬头环顾四下,说道,“这间小茶寮,明晃晃就开在出城入城的必经之道上。此处看似正当营生,然而,往来的皆是三教九流之徒,恰恰就是最好不过的情报中转站。”
“因而,所谓的西州雀舌其实是茶寮老板和三名捕快的通信暗号。”跛脚男人立刻四处张望,煞有介事地说道,“想必就是那桌江湖人士有猫腻,那个光头的刀疤大汉,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白衣少年却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身边的小伙计突然暴起,翻掉白衣少年面前的茶桌,从白衣少年身后的窗户飞身而逃。“哐当”一声,支窗的叉竿掉落在地,窗架重重地砸在墙上,吸引来所有人的注意。
客人们还在一头雾水之际,一匹健马嘶鸣而过,杜挽星已经追将出去。另外两人的动作也不慢,却已落后杜挽星整整两个马身。
白衣少年抬起窗架,支起叉竿,望着杜挽星远去的背影,嘴角掠起淡淡的笑意。
“老板,”跛脚男人叫住了赵老头,问道,“刚才飞身而去的女子是何人?”
“二位客官当真不知道吗?”赵老头的惊诧之情不像是装出来的,似乎在他看来,不认识刚才那位女子便是滔天的怪事。
“两位,”一名饮茶的客人插嘴道,“那名女子便是当今圣上御赐女捕头、捕神杜明禾之女杜挽星。”此人将双手举高于头顶,往天上行了一礼,以示对皇权的恭敬。
“杜挽星。”白衣少年小声嘀咕道,“我们后会有期。”
“阿嚏——”杜挽星打了个喷嚏,潘旭新便追了上来。
“公子,老朽见您气宇不凡,冒昧问上一句,尊姓大名?”赵老头客客气气地问道。
客人们闻言,纷纷竖起耳朵,丝毫不掩饰好奇之色。
“免贵姓黄,名易安。”白衣少年彬彬有礼地说道。
“我叫何志勇,是安京的马商。”跛脚男人附和道,却已无人在意。
“原来是世子殿下,”赵老头拱手行礼道,“恕草民眼拙。”
“未请教!”黄易安问道。
“诨名赵天扬,周围的人都叫我赵老头。”赵老头笑盈盈地说道,他的笑容很有一种喜庆的感觉。
马蹄声、马鸣声皆已远去,黄易安与何志勇也骑上白马,以极其闲适的速度缓缓前行。赵老头站在茶寮前的路沿边,远远地目送二人离开。
一块破旧的石碑扎在小路边,红色的字漆已经全部脱落。石碑上只剩下风蚀严重的残缺汉字,隐隐约约能看出“柑子村”三个字。
村道上人烟稀少,歪歪曲曲的小径在尽头岔开了两个方向,两人勒马停下,互相对视了一眼。
“志勇兄,你不认得路吗?”黄易安无辜地眨着眼问道。
何志勇挠挠后脑,窘迫地说道:“我只知道他在柑子村赵家庄,原以为能向村民们问路,没想到此处如此落败凋敝,竟会找不到村民问路。”
黄易安茫然地望着岔路,指着东面的方向,说道:“我们往西走走,看能不能遇到村民。”
何志勇满头雾水,见黄易安指东为西,只当是他和自己开了个玩笑,便一言不发地跟了过去。
行了一段路,何志勇实在忍不住好奇,便问道:“世子殿下,我们当真往西走?”
“自然,”黄易安一脸单纯地说道,“我们不是正在往西走吗?”他一本正经地看着何志勇,全然没有玩笑的意味。
“当然,当然。”何志勇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