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迟垂眸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蹲在她身边,伸手想触上她腮边的血与泥浆,手却颤抖着似是害怕触及她温热的血。
“姐姐......”
黑色斗笠广檐之下,约摸只看得到他瘦削苍白的下巴,一滴水珠从他下巴滑落,不知是什么,或许是鬓边头发上的雨水。
只是雨势也渐渐小了,这会儿淅淅沥沥的,似将死之人对人世的不尽留恋,不想离去,却也阻止不了天将放晴,明日高悬。
苏沉梦的目光掠过谢清迟,望向自远处天幕边抱琴而来的青袍男子。
谢清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也回首看去。
雨意渐收,清风渐起,男子乌发高束,轻垂着脚尖微微踮在不远处被雨洗得明快翠嫩的树梢上,青色衣袍因风而动,广袖边垂着的棕灰色琴穗漫不经心地梳捋着这清冽的春风。
“苏沉梦。”他见到她时显然有些讶异,俯视着她,似这风一般缥缈,“我来时未曾想到会看到你,更不曾想到会看到你耗费寿数与心血救人。”
苏沉梦无力地说道:“灵瞻君从前专于修炼,自是不会注意到我。”
灵瞻闻言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惭愧,道:“这么说来,你不止救过一次人,是我少见了,没能想到曾经飞仙门最得意的弟子,又怎会一点光辉都不曾有过呢?”
苏沉梦倚着谢清迟扶着她的力道缓缓爬起来,身上的血与泥水相融,甚是狼狈。
“灵瞻君要将我送回我师门吗?”
灵瞻摇了摇头,道:“我是受人之托来伏灭邪祟的,既然邪祟已除,我这便回衡阳宫了。至于你,尹掌门当日只罚抽你的灵根,碎你的内丹,并未再说惩治的话,既然你以为当日罪责受了刑罚,又无有其他罪状,我自然管不得你。”
苏沉梦轻声说道:“多谢。”
灵瞻将目光落在谢清迟身上,望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眸,心念微动,手在袖中掐算了几下,而后轻笑道:“果真眉眼里满是灵气,很像衡阳宫的弟子们,只是而今还不是时候,若有来日相见之时,我再为你加冠。”
谢清迟并不知晓他在说什么,满是疑惑地低头去看他双手扶着的苏沉梦,苏沉梦看了一眼谢清迟,又转向灵瞻,问道:“仙尊的意思是,你们有师徒之缘?”
灵瞻看了一眼谢清迟,颔首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我只与此时此刻的他有未来的师徒之缘,至于他会否走其他的路,会否到达未来该有的状态,都还并不一定。”
说罢,他轻轻伸出手来,苏沉梦腰间的藏宝囊、招魂旗皆飘到他手中虚悬着,片刻之间便消失不见了,灵瞻的声音在风中有些虚渺,“趁人之危窃物,非君子所为,这藏宝囊我替你还给失主吧,至于这招魂旗,我自会销毁。”
苏沉梦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有劳仙尊。”
灵瞻抱琴踏风离去,飞至半空时,又临风回首,看向谢清迟,道:“凡尘诸事皆是虚惘,万望不要坠入其中。”
而后再次转身离去,遥遥隐入苍山白云处。
谢清迟并不在意这件事,转瞬之间就将灵瞻这个人连同那些虚虚渺渺、捉摸不透的话全抛诸脑后了。
他将苏沉梦背到茅屋中先坐着,而后又将南静姝母子二人的尸首抱回茅屋中安置好,用一方细布盖住南静姝腹上破裂的衣裳与暴露出来的血肉和肌肤。
苏沉梦吃了丹药,此时渐渐恢复了些气力,只是虽有了些力气,但整个人却像是被挖空的泥胚,只剩外皮薄薄一层,感觉不到自己身躯的重量,有一种丢失血肉、骨头和内脏一般空旷的飘忽感。
她扶着墙站了起来,用濡湿的衣袖擦了擦唇边的血和脸上的泥,嘱咐道:“一会儿有人会来为这母子二人收尸,你在这里看着。”
谢清迟过去扶住她,道:“不行,我先背你回去看大夫。”
苏沉梦脑海嗡嗡地响,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她此时此刻似乎与一切事物都隔着一层薄薄的纱雾。
她伸手攥住谢清迟的手腕,才感到了几分真实感,只是却莫名感到自己似乎已经双脚离地向上空飘了几分,可她分明看到自己的双脚正稳稳地站在地上。
她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那种虚浮空洞的感觉消失不见。
难道是丹药吃多了?
还是被印章耗空了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