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劣等痴迷
隙慎/作品
傅瑜的18岁拔地而起一道分水岭,将他的骨肉亲情一刀两断。
恩怨深仇归于畴昔,藕断丝连牵引来日。
——引言
晨光微熹。
朦胧昏热的寝室一隅,手机屏亮起荧光,浅浅掩映着一副清冷昳丽的面孔。
【惊野哥哥,我回去住,好不好?】
傅瑜发完这条微信,在黏腻的凉席上翻了个身。
自打他大一军训,搬进宿舍以来,裴惊野就没回过他消息。
往上滑看聊天记录,像是他对着机器自言自语;暑假里对方零星几个回复,也都是极为简短的“嗯”、“不”。即便这样,傅瑜每每收到一个字消息,都要刷屏回上一大串,如同无师自通了“舔狗”的行为准则,而后继续等待消息提示,希望裴惊野能够施舍他个只言片语。
长此以往,十级舔狗恐怕也遭不住这般冰屁股的杀伤力。
所以,傅瑜心知肚明。
裴惊野在晾着他,想晾到他们的兄弟情分一寸寸凉掉。
两个月前,傅瑜一家三口出了场车祸,前父亲裴梁被证实头戴两顶绿帽,光荣成了永无明天的昨日。
姑且还称裴梁一声“前父亲”,是傅瑜对死人的尊重。
但傅瑜着实憋屈,没等他实施报复,咬牙切齿恨了十几年的狗男人,便一言不合入了土,这让他跟谁说理去。
而曾是傅瑜“同父”异母的哥哥裴惊野,如今又因“异父”与他毫无瓜葛。
以裴惊野的狼子野心,必定会抓住这绝佳契机,甩开他这个累赘。
傅瑜屈指擦掉鼻梁上的汗珠,心道:休想。
想是这么想,但他不免心理焦灼;生理上,也不大好过。
九月初的华城,暑气还未有消褪迹象,傅瑜极其怕热,每年夏天全靠空调和冰西瓜续命。
可军训期间,二者皆无。不仅如此,白天,他在烈阳下暴晒训练,晚上,挤在没装空调、臭气熏天的宿舍里,室友还坚持不戴耳机游戏到一两点,他分明很累,却难以入睡,即便伴着小风扇的嗡嗡声勉强睡着了,夜里也会三番两次地热醒,醒来时,身下的凉席早已被汗洇湿,牢牢粘在皮肤上,燥热得令人抓狂。
忧惧惊惶,少眠疲累,致使傅瑜更为孤僻寡言,成了众人口中的高岭之花,融不进团体。
融不进也罢,傅瑜惯常独来独往。
他摁灭手机,满脸烦躁地起床,拿着水卡进卫生间冲澡。然后不到一分钟,室友们立时敏感地捕捉到水声,趁机骂骂咧咧他几句不堪入耳的话。
傅瑜屏住呼吸,扬首冲着凉水,权当做没听见。
想搬回去。
不单是为了规避这些麻烦,也是迫切地需要缠住裴惊野。
淋浴喷头水流不断,憋闷窒息感不断往傅瑜胸口堆叠,旋即,一股灵光忽然迸进他脑中——今天是华大正式开学的日子,他可以在训练休息期间,去找裴惊野!
傅瑜所在的信息工程学院,位于华大西南角,军训场地就在本院系的操场上。
上午十一点,正值阳光毒辣时刻,操场的塑胶跑道被晒出难闻的气味,地表高温也**逼人,在长达三个小时的训练之后,傅瑜饿的是前胸贴后背,还头晕眼花,被汗水浸湿的军训服,厚重加倍,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给牢牢束-缚住,他哪里还有精力去缠人。况且,每次中场休息仅十分钟,还不够他补水乘凉的。
这时,傅瑜正跟着他们软件工程1班的方阵,目不斜视地往北踢着正步,身后几个方阵倏地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哇!是校草裴惊野!”
“天呐竟然比照片帅一万倍啊啊啊!”
“我有预感,我的情敌要遍布整个大学城!”
……
“裴惊野”三个字骤然乍现,彷如平地惊雷,在傅瑜的耳边与胸膛炸开,他不禁脚下一个踉跄,身形晃了晃,差点摔倒。
傅瑜连忙站稳,猛地侧转过头看去。
的确是他无比熟悉的身影!
傅瑜的视野当即被裴惊野蛮横地霸占着,心中不知为何突然之间滋生出一股子近乎怨愤的情绪来——一周不见,裴惊野倒似乎愈发容光焕发了,而他却每天胆战心惊饱受折磨,肉眼可见地形容消瘦下去。
似是感觉到他的盯视,裴惊野竟冷不丁地朝他望了过来。
目光隔空相接,裴惊野眼神依旧深邃冷漠。
只一眼,裴惊野便又收回视线,仿佛完全不认识他这个人。
一瞬间,炎炎夏日里,傅瑜像是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心脏都被冻得一阵瑟缩。
他果然一点都不在乎我了,傅瑜心想。傅瑜不由抿紧嘴唇,蜷起掌心。
“啊啊啊啊裴学长刚才看我了!”班上的女生兴奋地低喊。
“醒醒吧你,看的明明是我!”
“一群肤浅的女生。”
……
“安静!”负责软件1班的张教官吼道:“让你们向右看齐了吗就瞎看!”
其他教官也跟着发威,可没等几个方阵老实安静下来,学生会某干部就拿着小喇叭喊道:“学生会给大家送凉爽了!”
“会长斥巨资给学弟学妹们买了西瓜饮料,每个班派人过来取哦。”
操场上顿时又响起热烈欢呼,好不热闹。
不多时,就有两辆大卡车将物资运送过来。卡车停放在操场中央的人造草坪上,目测离裴惊野不到五米。
深蓝色卡车作为背景,衬得白衣黑裤的裴惊野身材甚是高大挺拔,比例优越趋近完美。
傅瑜见状,不免蠢蠢欲动,想代表班级去领取。
不过,很显然,想拿下裴惊野的花花草草们,和他的想法如出一辙。各个积极踊跃抢名额的样子,丝毫不像是去搬东西干苦力活的,反倒像是捞什么天大的美差。
总教官哪能叫他们如愿,直接指派道:“各班挑几个壮实点的男同志去,其他人原地坐下。”
于是,唉声叹气不绝于耳。
傅瑜不在壮实的范畴内,坐下后便变本加厉地盯着裴惊野的方向,企图让对方给点反馈。
可盯着裴惊野的人属实太多,傅瑜的怨念形同九牛一毛,他企图无果,遂拿出手机来,微信消息轰炸。
傅瑜方才用表情包刷满对话框,训练时站在他前排的高个子女生,忽而回头拍了下他的胳膊,递来一包湿纸巾:“傅瑜,你没事吧?”
“刚才就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中暑了吗?快擦擦汗吧。”
中暑?
这词默然从傅瑜喉间滚过,一个主意瞬时便已成型。
“谢谢。”
傅瑜接过后低声道谢,作势撕开包装封口,可却在即将抽出湿纸前,猝然歪倒在地。
高个女生不曾想她竟一语成谶,当场吓了一跳,惊叫道:“张教官,不好了!傅瑜中暑昏过去了!”
女生们闻声围成一团,用小电风扇给傅瑜扇风,男生们却看傅瑜不爽,都事不关己似地视若不见。
张教官疾步赶来,替傅瑜解开军训服外套衣领的扣子,敞怀散热,又让人从纯净水桶里打水,泼在了傅瑜的脸和脖颈上。
见傅瑜还没醒,张教官就半蹲下,拉起傅瑜双臂搭在肩头,要将他背到树荫底下。
直起身时却猝不及防被人截了胡。
“教官,我送他去医务室。”
来人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头顶铺开,似蕴着贵金属的华丽冷感。
女生们当即哇哇叫唤,张教官也抬头看去,许是阳光太过刺目晃眼,他不禁眯了眯,正是那引起轰动的学生会长裴惊野。
张教官说:“那就辛苦你了。”
裴惊野微微颔首,轻而易举地背起揽在怀中的人,动作如行云流水,透着几分微不可查的娴熟。
盛阳之下,裴惊野背着傅瑜稳步离开。
他的背影看上去坚毅有力,宽肩窄腰大长腿,格外有安全感。
不少人后悔不迭,嚷嚷着应该装晕,好体验一把被校草背着的感觉。
少顷,装晕的傅瑜,便稍稍睁开了眼睛,贪婪地伏贴在裴惊野的肩颈处。
倘若非要给这种“感觉”一个定论,那应该是:踏实。
隔着湿热的衣料,他与裴惊野紧紧相贴,没有距离,便仿佛没有隔阂、不分血缘亲疏,裴惊野还会同从前一样,在他生病受伤时照顾他,他也不必悬心吊胆等待最终的丢弃判决……
医务室里空调打的很足,傅瑜躺在床上,置身于久违的凉气中,轻轻地舒出一口气。
校医拿来冰袋,敷在傅瑜的额头上,又拧了冷毛巾给裴惊野,让他擦拭傅瑜的颈项、腋窝、四肢等部位进行降温。
“好。”
傅瑜听见裴惊野应道。
校医接着吩咐几句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傅瑜安静地等待着。
可裴惊野迟迟没有动作,他不免开始有些心虚,睫毛不由自主地轻轻颤动,手指也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慢慢地,他犹能感觉到裴惊野审视的目光,正宛若实质地扫落在他脸上。
时间越久,他的踏实越变得缥缈,而后逐渐酿成了煎熬。
假装中暑的心思俨然已无所遁形。
“傅瑜。”
半晌后,裴惊野沉声道:“你的演技很拙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