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行愍沥酒诉告了,哭了一回,才下了山。到家时已过了午,众人都是饿了,杨行愍却出门到了田家,殷氏一见面便问得官的话是不是真,怎么得着的,问得明白了才道:“田𫖳一早说是访同学去了,还没回!你阿叔现时还在田里,婶娘不过去了,你们还自在些。酒食与田頵留一份便好!”又抹了抹泪说叹惋了杨行愍父母几句。杨行愍回转叫朱一娘捡好的送过去,这才与一众兄弟挤挤挨挨地坐下了。
吃了些酒饭,李友眉眼一抬,道:“杨哥,这走盐的营生你不做了,一众兄弟可还得依着它吃饭!”陶雅笑道:“我看歇歇也好,一时也饿不着!”李友道:“你自是饿不着的!这又不相干,杨哥有了官,走盐才便宜的!”李遇道:“杨哥,你说怎的便怎的!我横直也饿不死——饿死了也只是个死!”一时众人都不说话了,默了好一会,杨行愍道:“从苏州回再说吧!”便都没话了。吃完饭天已黑了,众人都知道杨行愍明晨有公事,都起了身。
杨行愍送了人打转,便听见在田𫖳柴门外唤:“杨哥,可还有酒?”手里还端着饭在吃。杨行愍流矢唤一娘将酒出来,田𫖳笑嘻嘻地道:“一娘看来是真姓杨了,跟你说,我娘还打她主意来!说给你你也不信,猜我今天遇着谁了?杜樊川杜牧之子九华山人杜荀鹤,三十不到,特有乃父之风!不然我也回来往伯父坟上拜拜了!”朱一娘将一瓯子酒出来,田𫖳接过一口吃了。
“多谢嫂嫂!”
杨行愍道:“𫖳哥,我明天去苏州,回来你教我识字!”田𫖳迭口应了,又挤着眼道:“嫂嫂,我不扰了,我娘在唤!”背摇着筷走了,人不见了还听他在念“朝喜花艳春,暮悲花委尘。不悲花落早,悲妾似花身”。
杨行愍两个回了屋,回到了房中,胡乱收拾一下,便躺下了。黑里俩人说话,朱一娘道:“李友这人平时倒看不出的!”杨行愍道:“他是说了,还有些人是没说的。”
“还有谁来?”
杨行愍道:“除了陶雅,怕都有些的!他们没爷的有娘,没娘的有祖爷祖婆,不多以着这事活么?我自己也犯难,都是手足一般,不成便抛下不管的。”朱一娘见汉子烦恼,便道:“没事的,我的哥哥!”手指便压在了他的嘴上。
第二天五更不到,朱一娘便起来烧了汤,杨行愍洗沐了,换上了簇新的青色窄袖团领袍,着靴裹巾,整个人便愈发是得英拔了,真真一幅官人形样。朱一娘倒乱糟糟的一身,头发也蓬杂着。杨行愍抚了抚她的脸道:“一娘,天明就家去,我一回便带着鼓吹来娶你!”杨行愍去得远了,朱一娘还倚着门没有回过神来。
经过李遇家时,蔡俦便狗窜了出来,嚷道:“杨哥,我跟你去苏州,陈哥、李哥都去!”一会李遇、陈知新都出来了。陈知新道:“杨哥,一担礼你一个人也照应不到,我们也正好去苏州见识一番!”杨行愍应了,一者他也怕路上有意外,二者也怕这厮们在家惹出什不好的事体来。
进城到了衙院门口,早有一个杂役候在那儿了,杨行愍跟着到了刺史家宅,又一个青衣小厮领进去院中去。郑綮看了杨行愍的新装束,不住的点头。指着院中的一担礼道:“便是这了,这里有个贴,写着担里的物什,你看看,不识也学着看!我念你听。”杨行愍紧着神听,都是些庐州的土产,茶、蜡、酥、鹿脯、生石斛,花纱、交梭丝布以及三匹绢。
“物便是这些了,你看要几个随的?”
杨行愍小心地道:“大人,小人有几个至好的伙伴可以跟去!”郑綮将出一封书子给他,又将皮日休的住址说了,最后才答应道:“也罢,你便自择了伙伴去,路上莫闪失了!”又予了路费,杨行愍辞了,一肩挑了出来。
担子他挑得多了,担子上插着庐州府的旗子他到是第一次挑。出城时那守城军士见了问也不敢过来问了。出了城,没想李友、王茂章也来了,都说要去。杨行愍公事在身,也不与他们多搅,指了陈知新、李遇、蔡俦跟去。陶雅盘定了王茂章,杨行愍四人就淝水上找了一艘快船,趁得春风狂荡,倏忽入了巢湖。
王茂章在岸上犹气愤愤的,身上的新衫子也扒开襟子,意思是要脱掉扔了。李友道:“王茂章,你不呆傻,怎不明白?”王茂章道:“遇哥也罢,我便不服蔡俦,陈知新也及得你?”李友道:“杨哥这是去见官,蔡俦会打恭作揖,你呢,脱裤子骂人便最拿手!我虽想去,其实也怕我娘着恼的!”王茂章便笑了,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