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磊合上手稿本。在家用洗浴间拿起刮胡刀的片刻,他伸手捏下脸颊,确认在现实,细细回想起半个时辰前在虚拟现实机构的‘所见所闻’:
【3】
38岁的崔磊摇了摇头,将关乎鬼魂的想法抛掷掉,和眼前正朝他微笑的老妇人说道:
“好久不见。”
“怎么?表情这么夸张?”
老妇人绕到后面去,拎起书包领:“看你读书这么忙,快坐下来休息会吧。”
崔磊坐进沙发上,环视这主厅的摆设:
花格子桌布,大理石餐桌椅,组合吊灯,抛光砖,
和记忆中的丝毫不差。
琴声戛然而止。
从琴房里走出来一道黑影;待崔磊去看,那是30岁的堂姐。
20年前星舰战争爆发时,堂姐和家父都在星舰上工作,她和她的男人都在环境控制系统部门;那天他们都没回来。
从那以后,一切休闲娱乐的项目对崔磊来说都变得索然无味,他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考上硕士,然后进入联合国。他的平板电脑上没有游戏,有的只是快把D盘挤爆的时事新闻总集、联合国宪章、外星人考察报告等等,还有置顶的日程安排。
在29岁这年,他被提名参与下一任联合国中方议员的选举。
这么做的目的是最大程度地接收世界各地的科技进展;
他要从最近的位置目睹人类给天外来客布置的葬礼。
作为被‘虚构’出来的人,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数字生命们’都不知道外星人的事,堂姐说她下周体测,下下周和家父回星舰上班;他们的记忆只停留在地面上。听罢,查理又开始询问他们是否清楚自己的工作、收入、喜好细节,结果这些人的回答也和他想的近乎一致。
堂姐和家父回答的都是在星舰工作;祖母和祖父说的是从石油公司退休。
也对,现在是2180年的寒假,离战争还差两个月,也就是在这个时间段,他们响应社会号召捐赠了‘生命数据’,
原来是那时候的事?
而当崔磊问到‘虚拟现实’,一直皱着眉头的堂姐突然来了一句:
“你没事吧?我们当然是真的,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祖母‘呵呵’两声:“现在是2180年,太阳系外面连个细胞都没有,哪有什么外星人,年轻人喜欢研究这些我们也没办法。”
崔磊更愿意相信眼下一切都是现实,更愿意相信是某种超自然力量创生的平行世界。
外星人不存在。
哪怕国与国之间仍萦绕在冷战的迷雾中,也比外来者打断而采取和解乐观上一百倍。
‘虚拟现实’里,天色日暮西沉。
他们在院中各司其职,祖母织毛衣,家父在扫地,堂姐牵田园犬去公园溜达,崔磊在后厨协助家母做松茸鱼子酱和烤猪肋排。毕竟是虚拟现实,所以只能品尝到味道,没有饱腹感。
‘祖父’走进厨房,表扬崔磊的厨艺有所进步。
“可惜没能让你们亲眼看见。”
“崔磊啊,你在说什么?”
“我说都是家母的功劳。”
【4】
一天过去,距离体验时间结束还有一分钟。
第二天一早,当崔磊穿好学生装,打好领结打算去上学时,一向只在六点后出来读晨报的‘祖父’这时站在家门口,面色平淡地对崔磊说:“是时候回去了。”
语毕,有股像漩涡那样的吸力将他从玄关处猛地拉扯到半空中,接着他像游戏穿模一般从屋顶飞了出去。
一瞬间可以看见在宅院周边慢条斯理走过的行人,那辆停在家门口的私家车……崔磊面朝着地向空中升去,最后还能看见只有航道飞机上才能饱览的乡镇临海图……
倒计时归零。
眼前的黑屏上,出现了‘感谢光临’一行字。
全息投影屏被取下,工作人员正在帮崔磊取下各式感应装置,空气中是以各国语言循环播放的体验结束通知,其他隔间也传来体验者醒来后嘈杂的喧哗。
一歪头,导气管中的无色液体正从水珠凝成水滴状。
工作人员扭头将装置依次放进收纳盒的这段时间,他作势要从躺板上起身,边取出滴管在收集即将蒸发的溶液。
关于“体验评价”,崔磊故作吃惊地感叹这“12小时”画面的真实逼真。
匆匆回到家,崔磊将试液放进成分检测仪中。
这一测不要紧,许多他没见过的晶体成分,甚至还有半致幻剂的性质。
崔磊首先想到违法的虚拟现实,然后想到在联合国会上公开支持该项目的代表们。
这些顽固不化的留守派,这是在公开犯罪……!
他极力克制怒火,将对‘Fantasytownship’的批判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