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同学谈笑着朝这边走来,从她身边穿过;
与此同时,她的身边出现了一只白色的轮廓,它看上去像只猫:
“小华?”
它这么出现在这的?对了,登水子想起它在自己闭上眼睛时也蹿上了躺板,也链接了这个‘虚拟现实’,只是‘它’的外观信息在这个系统里没有备份,所以只是显示出了这个轮廓。
“喵———”
奇怪的是,这次小华讲的不是中文,只是发出了正常小猫的叫声;这是在说什么?她迷惑了一会,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好呀,小华来了,和我来转转。”
“咪———”
那猫的轮廓又叫了一声,她蹲下身,伸出手去,确认摸到的是那种熟悉的毛绒绒触感和喇叭状的吸盘尾巴,于是提着它的身子开始巡游这个‘旧世界’:
“看,这边这条是夏荷路,往前走两百多米就到我的学校朝阳中学了,”
登水子一边抱着怀里的‘猫’,一边抱着它在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小跑,迎面跑来几个正在追逐打闹的五六岁左右小毛孩,他们的脸红扑扑的,手里捏着玩具车,穿着大红大绿的卫衣,迈着肉乎乎的小腿,也从登水子身上穿了过去。
她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些,呼呼地小喘着气,又在另一家围着几个中学生的奶茶店前停了下来:
“我以前经常和安淇她来这边买奶茶,她经常点香草珍珠奶茶,我是全糖的葡萄汁。然后末了,我们会去前面那棵香樟树下的报刊亭挑一本新出的漫画书,五块钱一本。”
登水子忙不迭地兴奋地介绍着这一切,也不管手里的小华来不来得及消化;
接着哒哒哒地跑进朝阳中学,从贴着红纸公告的铁栅栏旁边绕过去,那保安站在监控室里一动不动,也没朝她看一眼。
进了教学楼,这时她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比如周小明,明明刚才看见他在路上骑自行车,这会儿这么快就出现在教室里;同时,她在看见另一些熟悉身影时,脚步一顿:
这是她头一回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见自己。
眼前的登水子正在与安淇在那边不知在说什么,一张圆脸上两只水灵灵的琥珀色大眼睛眨巴着,时不时勾起手害羞地笑一下,同时她也从窗边认出自己座位在哪,因为那边搭着一个方格子粉色书包。
“学姐,我们也想来厨艺社尝尝你做的曲奇饼。”
旁边走过来一个学弟,叫什么她想不起来了。
“待会放学来,都有份,”那登水子又俏皮地眯了下眼睛。
这时,她又用耳朵捕捉到旁边的魏宇在和周小明聊着什么,凑过去一听:
“我爸说国防股价又跌了。”
“这种事在所难免的嘛,毕竟很快就要‘开战’了。”
“那还学什么习啊这,”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朝阳中学。
在夜里,她走累了,于是每走一步停一会,一直到天微微亮时才从远处看见楼下的清风快餐门店招牌:
“小华,前面就是我的家了。”她一边抱着怀里那团猫的轮廓一边嚷嚷自语:
“要是我以前能遇到你,肯定把你收养咯,爸爸应该不会反对的。”
“咕噜。”
乳白色的墙壁,正在冒蒸汽的黑砂锅,白色餐桌上三盘三明治,正在看电视的瘦高个男人,织毛衣的女人。登水子看清他们的脸时,忍不住叫出声:
“爸爸妈妈——!”
眼前两位面容安详的中年人类好像没听见也没看见,任凭登水子在他们眼前怎么挥手、蹦跳都无济于事,只见荣沛嘴巴一张,登水子努力从他的行为举止中找出任何看见自己的证据,然而,他只是用方言抱怨道:
“妻,今年的餐饮行业税收又增加了。”
美春洋子放下手中的毛线活,揉了揉有些疲惫的倦眼,起身走向房间里面熟悉的门:
“该起床了,”
“嗯,知道了——”
听见这十分慵懒又青涩的声音,她浑身一震,
这声音,实在是太耳熟了,这又是——
棕发少女打着哈欠走出来,脸蛋微红,细看之下,她的长相也同那个班级的登水子一般几乎与她一模一样。
这个少女走进洗漱间、坐上餐桌,荣沛和美春洋子向杯子里加果汁,再和少女一起看早间新闻。
登水子直愣愣地盯着这一切,她是这屋里唯一的幽灵。
直到少女擦擦嘴站起来,换上校服时,登水子忘记避开,她的身子也从登水子整个人中间穿了过去。
接着是荣沛、美春洋子,倒不是说登水子变透明,而是他们的身体与她重叠时直接消失了,离开时身体又出现。
登水子尝试触碰房间里其它物品,比如那件没织完的毛衣、电视机,但是这些东西也可视不可及,登水子抓到了一片虚无。
“我去上学了——”少女带上午餐盒,
“再见——”
登水子悲伤地望着三个人幸福的微笑,一出门,她又看见了无限辽远的天空、地平线上高高低低的城市背影——
登水子尾随着“登水子”走进学校宿舍,再走进教室。观感时间至少过了三小时,她仿佛丢了魂,只是毫无反应地旁观这一切,看自己被点名时的犹犹豫豫、学生们的喧哗打闹。
可是登水子迟迟没等到那个金色发夹的朋友,安淇不在花名册里,眼前的“自己”也没提起她。
登水子从梦境中惊醒过来,猛地扯下耳机,顺带把小华也推醒,小华那只硕大的眼睛已经睁开,滴溜溜转了一周,最后定格在登水子脸上:
“喔,小登,你怎么哭了?”
斯宾罗塞先生放下水杯走过来,脸上鳞片抖了抖:
“你看见什么了?”
“……”
登水子一时半会说不上来,只有两行清泪从她脸上划过。
“喔,”斯宾罗塞“呵呵”几声:“不愧是穿越者,这幻境里的人和你关系这么大,我上次戴着还在想他们的耳朵怎么都是圆的呢。”
“怎么您也知道?”
“小厨师保密意识太弱了,”斯宾罗塞先生说:“尽管我不在意这只‘猫’在说什么,但是你刚才说的,附近的人都能听懂。”
“这么说,他也能进这个虚拟现实?”小华不满地叫几声,
“别生气,别生气,”登水子拍拍它,
“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小厨师,你不能再把你是人的依据说出去了——”斯宾罗塞脸上的笑消失了,两只铅灰色的竖瞳圆睁着,拍拍少女的头:
“刺客那边,经过这次暴乱,估计短时间里也不敢轻举妄动。享受安全的时光吧。”
登水子默不作声地搓了搓手里的‘集成片’,现在它经由长时间抓握变得温暖几分;登水子犹豫了一会,将它收进手环:
“我——以后还能再来吗?”
“当然可以,”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登水子止住了抽泣,
“你脸色不太好,”说着,斯宾罗塞环视了下湿漉漉且阴暗的室内环境:“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留这一会。”
登水子抹去眼角的泪花,破涕为笑:
“真的很谢谢你,斯宾罗塞先生,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