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红之立刻安静了,她看到了!我也看到了!看到了院子里的生石灰上,一串清晰的脚印,从院子的大门一直到房门,这个脚印,说方不方,说圆不圆,看着像动物的脚印,又有些像人的脚印。
“爸回来了?爸!爸呀!爸你在哪儿?”丁红之欣喜的四处张望,两只手在嘴巴前面拢着,像喇叭一样。
“红之,快别喊了!爸听见了,该留恋我们不忍离去,以后就会失去托生转世的机会!我们就站在这儿,让爸看着我们,我们目送他老人家走!”丁红全比他妹妹冷静多了。
“姥爷,哈崽也来送您了!”我盯着远处一望无际的黑暗,悄声说着,黑暗中,姥爷好像就在那里看着我们,依依不舍的摆着手,在和我们告别。
丁红全率先跪了下来,对着黑暗磕了三个响头,母亲也跟着跪下磕了三个头。我刚要跪下,母亲站起身,拉住我,说:“翠哈是女孩,女孩子不跪了!”
“爸,您就放心的走吧,家里我会照顾好的!不用惦记!”丁红全对着黑暗大声说。
“是啊!爸呀!我会照顾好哥哥,照顾好翠哈!您就放心吧!”丁红之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对着黑暗说,“爸,你去找妈吧!和妈一起在那边过得好好的!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都会好,您千万别惦记!给我妈带个好,告诉她我们,我们可……”丁红之话匣子打开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都停不下来了。
“我们回去吧!让爸安心走!”丁红全转过身,打断了他妹妹的话,伸着两臂揽着我和母亲,推着我们两个往回走。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一阵鸟叫声和翅膀扑棱棱飞起的声音,听不出来是什么鸟,但是又非常清晰的听得着,鸟叫声渐渐远去,门房里的大黄狗,这时才探出头,怯怯地叫了两声,像完成任务一样回去了。
“爸,您走吧!”丁红全鼻子酸酸的,他的脸上挂满了眼泪,转回身,两只手扶着门,对着黑夜说了最后一句,把大门重重地关上,插上门闩。整个人无力地靠到了门上。
屋里的吴老六抱着双腿蜷缩在炕头的角落里,脸埋在腿上,两只眼睛转来转去,他的一张大脸上却长了一双小眼睛,他的鼻子一抽一抽,心里是惴惴不安的,他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害怕极了,又有些担心我们在外面,心里也想过出去帮帮我们,可是,他实在不敢,不敢走出去,想到黑漆漆的夜,他都直打冷颤。媳妇丁红之那么厉害,怕是鬼也打不过她。
炕梢那边,刘晓燕抱住丁秀,两个人贴在一起,都在瑟瑟发抖。刘晓燕不想让丁红全去,奈何又阻止不了,只能随他去。丁红全这个人,平日里看似什么都停听自己的,其实心里是特别有主意的。这一点,刘晓燕早就知道,只是佯装不知。男人这东西,管得越严,越容易出乱子,大方向没问题,就不必多在意。重要的是三个孩子好,就全都好。刘晓燕甚至在心里想过,如果丁红全在外遇到事情死了,死了也是自找的,自己有三个孩子,就拥有全世界。绝对不会陪着他一起送死,自己只要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其他的都是无关紧要的。
丁红之第一个进西屋,我跟在后面。看见我们进来,吴老六松开手,站了起来,脸上是惊喜的,两只小眼睛都闪着光。
“红之啊,回来就好!没事儿吧?你没事儿,咱全家就是亮天!嘿嘿,我们家红之是顶梁柱,没了顶梁柱可过不了!快上炕!我给你们倒点热水喝喝吧!外面肯定,肯定冷!”吴老六拿起炕上的暖水瓶,哆哆嗦嗦的打开盖子。
“行了!放下!我自己倒!”丁红之眼见着吴老六吓得哆嗦着,抢下了暖水瓶。
“红全!红全呢?”刘晓燕见我们进来了,放下心来,看了一会儿,没见丁红全进来,就大声喊起来。
“喊什么喊?活着呢!”丁红全慢吞吞地走进来,脸上还有些湿,他应该是自己默默地哭过,整理了情绪才进来。
忽然觉得大舅他有些可怜,所有的坚强都藏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