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怎么知道?”皇帝端起了炕桌上的茶,瞥着他说道,“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杨奕凝眉:“我不想跟你兜圈子。我这次进宫,是来跟你说易家的举动!
“就因为你闹出的这场风波,在太仆寺任职的易筠,已经从你的老家找来了两个子弟,想要趁虚而入。
“无论你是不是知情,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作为一国之君,就应该出面阻止,而不是放任自流!
“因为如此下去,事态必将还要恶化,到那个时候,又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枝节来!”
皇帝望着他,不紧不慢地啜着碗里的茶。
杨奕等了片刻不见他说话,遂道:“你要是觉得我没有资格说这些,你也可以处罚我。”
皇帝道:“我倒没这么觉得,只不过,你既然这么紧张,那你为什么不出面阻止?”
杨奕不说话。
皇帝把杯子放了下来。继续道:“你不说,那我替你说了吧。因为你知道自己没有权力。”
杨奕看了他一眼,把双唇抿得又更紧了一些。
“你从小就很有志向,作为父亲,我也一直以你为骄傲,一直有意识的引导你,让你拥有自己的抱负。
“这些年你一直流落在外,你一方面恨着我,一方面又根本没有抛弃自己的理想,你既痛恨我的无情,可是又无形中认可着我曾经给你的教诲。
“因为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你一定知道想要实现你的抱负,也需要适当的台阶。凭你的单枪匹马,对扶助整个大周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作为一个平头百姓,可以改变的太有限了。你的作为,甚至还不如一个小小的甲长来的有用。
“所以你其实也很想拥有权力,是不是?”
杨奕咬了咬牙关,眼眶不自觉的泛了红。
皇帝胳膊肘支在炕桌上,望着他,再道:“所以你一直都很纠结。你一面痛恨着我,可是你也很想拥有皇子的权力。
“因为你拥有了这个,能做的事情就太多太多了。
“往小了说,你可以让你身边的人过上好日子,让贺昭和他的妻儿从此团聚,享受天伦。可以让毁了容的陈嵩也成家立业,拥有安稳的余生。
“往大了说,你可以反过头去收拾那些曾经给予过你不公待遇的人,你可以让恶人得到严惩,在抚慰那些曾经帮助过你的人。
“而在往开了一些说,你在外头闯荡了二十多年,百姓的疾苦你已经看得够多了,就算老二还活着,凭着这一点,你就已经强过他一大截。
“那么哪怕你仅仅只是一个皇子,一个亲王,你也可以有莫大的权力去为百姓谋福谋利,二十多年的流落经历,你清楚地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什么样的决策可以真正帮助到他们。
“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样做,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直接安抚到我们的子民。让大周在未来的岁月里,可以以更快的速度走向盛世。
“所以你怎么可能会不渴望权力?你渴望的很!”
皇帝每一个字都响彻在这空荡的殿宇里,这铿锵的声音完全不像是当初那个病弱的老者,他又恢复了力量,威武王者之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杨奕胸脯起伏着:“你不要胡说!”
“我怎么会是胡说呢?”皇帝慢条斯理的道,他放下杯子,站了起来,背着双手缓慢的在殿宇中央踱步,“你要是真的不想要,那你根本就不会进宫。
“你不会因为易家的举动而沉不住气。
“因为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你已经动摇了,甚至可能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已经做好了接棒的决定。
“你是我的儿子。你是一只雄鹰,绝对不是一只兔子!你有野心,对于看准了的东西,是不会允许他人觊觎的。
“曾经占据着太子之位这么多年,你心里对他从来没有硌应过,那个时候你是真不想。
“可你一旦想了,怎么会允许他人在触碰?
“所以一个小小的易家,一个你自己心里十分清楚他们根本不可能得逞的举动,也可以轻易把你激进宫来。
“你怎么能不想呢?你怎么可能会对权力没有欲望?”
皇帝停在了他的跟前。他的双眼跟狐狸一样发亮。
杨奕握紧双拳,侧转身子避开他的目光:“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些,我来的目的也不是这个。我只想让你明白,不能让易家明天把不相干的人带进宫来。
“我不管你想怎样,但我不想这些人跑来破坏母亲的寿宴!”
“你还在逃避。”皇帝轻哂道,“你纠结了二十多年,还没纠结够吗?说的不好听,你这就是拧巴。身为男子汉大丈夫,既然想要,为什么不痛痛快快的说出来?为什么不把你的野心展露出来?
“我们杨家的子孙,包括老二——从来就没有孬种!你这么婆婆妈妈,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们杨家人?”
“够了!”杨奕咬牙瞪着他,“你想讽刺我就只管来,何必说出这种鬼话伤我母亲的名声?这只会让我更加瞧不起你!”
皇帝又已经缓步走到了他的面前:“那你承不承认我刚才说的话是对的?你是不是想要我的皇权?”
在他的凝视之下,杨奕双眼已经变得通红。
他深深的咬紧牙关,脱口说道:“没错,我想要!我的确已经改变主意了,我想要你的权力,我想要当大周的新君!
“我不是婆妈,我也没有拧巴,我只是想要你尝尝你自己种下的苦果!
“不管你当皇帝多么仁义,从湖州那一战开始,你就已经不再是个仁厚的父亲!
“如果当年你没有那样对我,老二根本就不会对我产生忌讳,他用不着忌讳我!因为他生下来就会知道他有哥哥,皇权不是他一个人独享的,他生来就会接受这一切!
“如此,你也不必面临被亲生儿子逼宫的下场,如果一切都是与生俱来安排好的,谁又愿意轻易就拼上身家性命?
“二十四年前你亲手把武器对向了长子,二十四年后你又拿剑刺死了你的次子!
“无论老二有多么可恶,然而这一切始作俑者都是你!
“这也是你身为无情君王应该承受的后果!
“你注定孤家寡人!要不是母亲贤良,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今时今日你的处境会比如今更惨!
“我知道你需要我,我也知道大周需要一个我,我可以为了大周天下做任何事情,承担再大的责任。可若是你——我不服气!我要看到你尝尽世间孤独!这是我身为一个受害者,身为被你无情放弃的儿子,对身为亲生父亲的你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