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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底,石河村。
吃完午饭,将闺女哄睡后,沈砺便坐在院子里修理自行车。
这自行车是他几年前买的二手的,不需要票,价格也便宜。
那时候于嘉在公社卫生所做护士,来回几里路,有了自行车多少算是方便些。
他还记得自行车刚买回来那会儿,于嘉还不会骑,蹬上去总忍不住往沟里拐,每当这时,他便会第一时间冲上去英雄救美。
最终就是车倒在地上,而车上的人倒在他怀里,想到这里沈砺唇角忍不住微微勾起,那是他们距离最近的时刻。
“你还有功夫在家里捯饬这些玩意儿,你知道外面那些人现在都是怎么说你的吗?”
思绪被打断,沈砺抬头,瞧见他妈徐翠兰就站在他面前,下意识皱了皱眉,不以为意道:“不知道,也管不着。”
徐翠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又问道:“人走了得有十来天了吧,还回得来吗?”
沈砺将自行车内胎剥离出来转着圈一段一段的放在水中试,发现有好几处漏气的地方,他下意识啧了一声,回道:“不知道。”
沈砺当然知道,只要沈鱼在,于嘉就肯定还会回来,但他不想跟徐翠兰多说。
“不知道?他是你媳妇儿你不知道?”徐翠兰终究还是忍不住了,高声喝道:“当初我就不同意你们两个的婚事,你宁可分家也要跟她结婚,还有那个不明不白的孩子……”
沈砺手上动作一顿,转头朝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继而回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徐翠兰说:“你声音小点儿,别吵着孩子。”
徐翠兰被这话气得倒抽一口气,但还是无奈放低了声音继续道:“人现在考上大学,拍拍屁股就要回城了,你呢,这么多年你落着啥了?你自个儿要当大善人,白帮人养孩子,我们不拦你,但你知道村里现在有多少人在看咱家笑话吗?”
沈砺在一堆工具中找到锉子,不疾不徐的在车胎漏气的位置反复搓弄,头也不抬的冷笑道:“都分家了,要看也是看我的笑话吧。再说了,这么多年,有你在外面带头传话,他们看我的笑话看得还少吗?”
“沈砺。”徐翠兰瞪着眼,陡然提高声调,喊道:“我是你妈,你用得着为了一个外人,这么挤兑我吗?”
沈砺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定定的看着徐翠兰说道:“那我刚好也想问问你,当初你在外面到处说小鱼根本不是我亲生的,说于嘉是个破鞋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是我妈。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话从你嘴里传出来,大家会怎么看待小鱼和于嘉,会怎么看待我。”
“我看你就是被猪油蒙了心,你是我儿子,撅屁股,我就知道拉的是什么屎,那孩子是不是你的你心里清楚。沈砺,你记住,就算分家了,我也是你妈。我今儿个来,就是想说,她于嘉回城也好,离婚也罢,这孩子她必须带走,咱们老沈家,不能白给别人养孩子,还让人看笑话。”
徐翠兰被他看得一阵心虚,丢下这段话,便气冲冲的离开了。
——
自行车除了车胎漏气之外,链条也有些锈了,沈砺正琢磨着哪天去趟队部,蹭点儿拖拉机机油,就听到堂屋传来了小声抽泣的声音。
沈砺转身便瞧见闺女沈鱼正站在堂屋门口,哭得满脸泪花。
“怎么了这是?”沈砺过去把人抱在怀里,轻声哄道:“怎么睡醒还哭鼻子呢?被隔壁李塘哥哥知道了,又该笑话你了。”
沈鱼刚刚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到了一个白色的小房间,里面放着各种她看不懂的仪器,还会发出嘀嘀嘀的声音,顺着这些仪器,沈鱼赫然看到床上躺着的人居然是她妈妈于嘉。
仪器闪烁着红灯,相继发出刺耳的警报,很快白色的小房间内就被一群匆忙而来,穿着白衣服的人挤满了。
沈鱼在梦里看着他们鱼贯而入,又看着他们互相摇头后,相继而出,那种无力感让她忍不住落泪,梦里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潜意识里她又好像知道,床上躺着的人,应该再也不会醒来了。
沈鱼在噩梦中惊醒,醒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泪,那股子莫名的悲伤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她依偎在爸爸沈砺的怀里,抽噎着说:“我想妈妈了,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想要妈妈,不想要后妈,后妈会打人。”
沈砺看闺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疼得直抽抽,他刚刚着急过来,手都没来及洗,上面蹭了铁锈和土,想给闺女抹个眼泪都没法儿伸手,只好顺手捞了个小板凳过来,让闺女坐着先哄道:“小鱼听爸爸的话,先不哭了好不好?小鱼要是不哭了,爸爸就给你看个好东西。”
沈鱼哭得一抽一抽的,“什么东西?”
“妈妈给买的东西。”沈砺说道:“但你要先答应爸爸不哭了,我才给你看。”
一听是妈妈给买的东西,沈鱼立马从棉袄厚实的袖子里伸出两只小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忍着哭腔说:“我不哭了,不哭了。”
沈砺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道:“哭得跟个小花猫一样。”
沈砺让沈鱼乖乖坐着,自己去洗完手,又拧了热毛巾来给闺女擦脸,平时擦脸都是要躲的,今天就乖顺得很。
衣服是他前段时间送于嘉去火车站的时候,回来路上买的,本来是打算过年的时候再拿出来的,现在为了哄人,只好提前先拿出来了。
是件红色的呢绒外套,带着一圈白色的娃娃领,胸前还绣了一朵小向日葵,现在穿还有点冷,等到年后立春换上薄袄的时候穿在外面,应该刚刚好。
果然,沈小鱼拿到衣服的瞬间,眼睛都笑弯了。
沈砺坐在板凳上,重新将她抱在怀里,说:“放心吧,你妈不会不要你的,只要你听话,她很快就会回来接你的。”
“真的?”沈小鱼眼里放光,像落了星子。
沈砺点点头,肯定道:“真的。”
“刚刚没睡好,还要不要继续睡?爸爸抱着你睡。”沈砺问道。
“要睡。”沈鱼吸了吸鼻子说道:“我想抱着妈妈给买的衣服睡。”
“好,睡吧!”
沈砺将闺女哄睡着后,重新抱进屋里,放回床上。
沈小鱼抱着新衣服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将半张脸枕在新衣服上才又沉沉睡去。
沈砺站在床边看着闺女甜甜的睡脸,忍不住抬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蛋,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喃喃道:“你妈不可能不要你,她只会不要我,而你只可能有个后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