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然。不过里边是街市,有县衙规整。”
“规整生钱的,不规整活人的。”天命玩笑似的说。
“您说笑,县衙也有他的规矩不是。”
“是这个道理,只是外边的人日子难过了。”
“里头的人也不见得好过。”
汤金勇领着天命到街口上,指着正街,“再往前就能看见药房了,直走就行。”
天命忙回礼:“多谢小兄弟,请问尊名?”
汤金勇没再答,只鞠了礼便走了。
“倒不是个心坏的。”天命看着汤金勇没在人群中,虽说不知他与雷家有什么事,不过只要不是矿上找麻烦的就行。
正好下了山,天命打算好要多带些药材回去,顺便给那小姑娘带些。
“爷慢去!下回再来!哎哟这不是秦老爷!您可久不来了!”
“这不是得空了,立马来看你来了!”
红楼底下揽客送客的姑娘围了一圈,你来我往地找寻恩客,就连天命都险被一个小姑娘拽上手。
沿着这条街寻到头,他才看见个老药房。
“小兄弟。”天命进了药房,柜台里只有个年轻孩子,拿着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的。
“看病的?”年轻人见有人进来,收起毛掸子,“我师父不在,这会儿看不了。”
“我抓些药就行。”天命从药箱子里摸出张纸来,是早些日子就写好了的调养方子,“小兄弟,你依着这上边抓与我就好。”
年轻人接过来,扫了两眼,有些惊讶地看着天命:“你这是哪来的方子?”
“自然我写的。”
“你写的?”年轻人半信半疑,“你是个大夫?”
“江湖大夫。怎么?这方子有什么缺漏?”
“倒不是,”年轻人又上下扫了他一边,眼神很是质疑,“只是这方子与我师父前些日子研究的复凉方差不多少。”
天命有些好奇:“复凉方?所对何症?”
年轻人背着身,边抓药边回他:“就是治热疫的。师父说县上好些人热出病了,他就想整个办法出来,省得每日要四处去看诊。”
“那么多人,病因不同且病程不一,就靠这一个方子?”
“反正都是热的毛病,”年轻人提着小称,一样样地过数,“这里边这么多药材,总能有味对症的。”
天命拿衣袖揩了揩颈上的汗,没再说话。
年轻人将药过了称,照数捆包好递给天命:“四十文。”
不是个小数。
天命翻遍上下才凑出这四十文:“药价竟这样贵了。”
“知足吧!也就我师父好心眼,往别县去还贵多了!”
天命叹了口气,收好了药往外走,出了药房门没几步他还是转了回来:“小兄弟,记着告诉你师父,他的复凉方对不了症,顶天了也是个调养方,退热舒肺才要紧,热疫多是这样。”
年轻人呆愣愣地,看着天命又出了门,直到他身影消失了这才反应回来,嗤了一声:“一个赤脚大夫,真当自己什么都懂了。”
街市不比集市上热闹,街上不许摆摊子,每日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如集市上那样密。天命抬头看了眼天,太阳快落到房顶下去了,他得打紧赶回去。
快到集市口上,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群小娃娃,穿得上不包下的,不像是有人家的孩子。他们在街上又跑又闹,拿着些树条四处指挥,嘴里还高喊着。
“通判老爷赏饭了!通判老爷在衙门赏肉吃!晚了可没了!”
“小野种!欸!”熏肉铺主家男人探出身子来驱他们,“赶紧滚!晦气我生意。”
他人还没缩回去,一块飞石径打上他额边。
“你才野种!”是个稍大点的孩子,昂着脑袋满脸骄傲,“这可是通判老爷交代我们的!”
熏肉铺男人捂着脑门,冲出来就要动手,旁边人赶紧拦住他。
“行了行了!你跟他计较做什么!”
“小野种,说的跟真的一样,这么要紧的事情通判老爷能给你做?”
“就是真的!”那孩子挡在一群小娃娃前边,硬着气怼回去,“通判老爷抓着贼了!”
“抓个贼,劳动得了这么大阵仗?骗谁呢野种!”
“嘶,你别说,”旁边人插了声,“今早上我也听别人说,说偷通判老爷家玉观音的贼被逮着了!”
“怪不得!今早上去隆德楼送菜,他们说旁边县衙院子里嚎一天了,跟上刑一样!”
“我好像看见了,院里绑了个矮胖子,像是个生脸貌。”
矮胖子?天命听到这才有兴趣。
“那我得去看看。”
“咱一起!我娃俩月没见荤了!”
“看看呗,谁那么大胆子,通判老爷家都敢偷!”
周遭的人聚起来,那群小娃娃领在前头,七嘴八舌地往县衙去。天命看了看天,还有时间能去一趟。
衙门里的惨叫声老早就停了,药房的老师傅颤巍巍跪在地上,他面前躺着个浑身烂肉、骨血淋漓的人。
老师傅再三探过地上那人的气息,又复而往复地摸了脉搏,犹豫许久才站起身,苟着腰向堂上人回话。
“回通判老爷,人,人死了。”
“死了?”圈椅上的人狠摔了茶盏,“你个大夫就站在旁边也能让他死了!”
老师傅慌张跪下,惊恐的眼神时不时冲下座上的知县瞟去:“老爷!他,他看着肉多,其实虚着呢!能抗这么多回全是靠您老人家慈悲,拿好药给他吊着口气,这畜生东西竟这般不中用负了您的意……”
“行了!”通判窝着火,“不中用的东西,滚滚滚!都给我滚!”
知县摆手叫他下去,提着茶壶凑过去,小心斟了盏新茶敬给通判:“您消气。这野畜生手脚不干净敢动大人的东西,下油锅都便宜他了!既请不回观音,那打死了便打死了,让人刮了皮剁了喂狗去,省得招晦气。”
“把他绑起来!”通判越想越恨,指使两个衙卫,“拉匹马在城里拖上几个来回,胆大的胆小的都给我看好了,敢打歪主意的就是这个下场!”
衙门外边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眼看着血糊的一坨死肉似的尸体被一路拖上街,衙卫牵来一匹棕马,当着众人的面捆上尸体,挥鞭而去,只延出一道深暗的血红。
“哎呀!这打的!该!通判老爷的东西都敢偷。”
“我听人说,刚抓上那会儿还不认呢!又哭又喊的,说自己是矿上来的是好人。”
“好人?好人能抓他?那他又咋认了?”
“打呀!又是棍又是鞭的,哑巴都能打哭啰!”
天命混在人群里,听见这些话,他一时间还有些不敢信。那具尸体只剩下翻烂的血肉,打面貌上是认不出来了,可那身衣服,那个型样,还是矿上来的,除了三工头还能是谁?他怎么会是盗玉观音的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