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啊,没事也多关心关心你姐姐。”胖工头摆开手舒展了个懒腰,李老二跟着便送上茶。
“头您不是不知道,她人多犟呐,跟我说不上两句话就来脾气的。”
“再怎么样那也是你姐,她得米那么大点好都想着你,大男人,你就多让着她些。”
李老二心里头百个不情愿,还是嬉皮笑脸地回:“工头说的是!以后她说往西我决不往东!”
日头一下山,王城卫守着时候就闭了城门,近来王上的爱犬们接连遭病,星命呈报,说是有污秽趁着夜色进了王城。
“王上,上回您赐的《娟华》,臣妾可练了好久,今日正好姚将军也在,不如,臣妾舞一曲助助酒兴?”
乐律声通透着早早亮起宫灯的正乾殿,明王盘坐于殿上,身边后妃美姬莺绕,“王上王上”个不停。
姚自杰端坐在近下,他不喜外人近身,只留了个家童在旁添茶。
张贵妃卧在明王膝上,浑身只一层薄纱,粉唇轻启眼神情挑,很是风情。
明王看她一眼没出声,撕下条肉扔进嘴,豪饮一碗烈酒,再看向胯下的眼神似是动情,浸了荤油的手覆上美人面,衬得更加莹润饱满。
“姚相,”明王斟了碗酒,叫张贵妃呈过去,“明日休沐,今天总能和孤对饮几杯了?”
张贵妃端着酒碗,绰约而行至姚自杰跟前敬上酒。
“姚相请。”
姚自杰眼不瞧她,摆好剥了皮的一盘葡果,面不带色地紧了紧身上的狐氅向明王颔首:“臣早前感了风寒,太医严禁臣食生果寒食,还请王上恕臣难承王恩。”
明王脸色刹就黑下去:“一碗酒的脸面,姚相连这点都不给孤么?”
姚自杰不回,自在的将那盘晶如玉的葡果支到桌边,示意张贵妃连同酒一并敬回去。
“禀王上,这是南疆新贡的鲜果,前朝特名福寿果,据说日啖十颗便可延年益寿。”他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暖在手里,“可前朝边城多扰,王命却素以庸仁,这般的好东西倒是全进了下民的肚子,王城一年也见不着半串。”
明王捏了一颗细细看来,不过使上一点浅劲,肥果的汁水便溢了满手,指尖粘黏蜜甜。
明王揉烂了这颗果,张贵妃立时上前,栖在他腿间,娇舌微伸着将那些汁水舔下肚去。
“葡果虽是难得,可孤要多少就有多少。”
姚自杰直直看过去:“如今王上拥统八方,自然是要什么有什么的。”
两人一上一下,就这么对看着,张贵妃识趣地带着旁人退下去,只剩下烛火曳动的两个身影。
明王看着姚自杰那张秀气得让人生厌的死白脸,突然笑起来:“多亏你与张帅各为筹谋,孤这位子真是,坐的心安顺畅!姚相这一身好本事真是厉害极了,就是比起晓通先生,想来也差不上多少了,是吧姚相?”
姚自杰收起视线,面上看不出任何风浪:“老师天生之材,又途行万里,见闻千般,臣比起老师还是差得远了。”
明王最是厌恶他这副形色,跟他那师父真是过之无不及。
“不过说起来,姚相可知,晓通先生如今下落何处?”
明王意味不明,戏看着姚自杰抿茶的手一顿,饶有意思地接着说:“这都十年了。你师傅这个人,当真是个怪才,最难的时候心甘情愿为孤臂膀,反倒是孤掌握天下了他就非要走。”
“老师纵览天下,所寻所求皆非常人所能知,王上何必为此记烦这么多年。”
明王端着酒碗,来回想了三趟才戏谑地开口:“这倒是有理。只是可惜啊,如此奇才,你我竟都猜不出个一二,如今就是想叙叙旧也没个下落。”
姚自杰自顾自续上茶,了无生气的脸上竟泄了丝笑意:“王上若是想叙旧,一道逐马令便举国通晓,老师只要是康健,自然上赴。”
“姚相可是先生亲传,怎么听这话,倒还不如孤念得恳切。”明王装得糊涂,又一碗酒下去,眼神越加清亮。
“王上误会。不过冷暖春秋,四时多变,听闻边城还出了热疫。臣也是担心老师上了年纪,一个人东跑西奔地受不住,万一遇上什么,身边连个得力的都没有,难保不会出事。”
明王眼色一凛:“姚相。”
姚自杰笑得泰然,举杯向明王:“王上这酒真是琼露难比,臣光是闻着点酒气便糊涂了,还请王上恕罪。”
话说得无心,脸上却挖不出一丝真切。一句恕罪,哄小孩似的口气,这些话说与不说他都没有罪过,他清楚的很。
明王掐紧了酒碗,抬起左手曲着拇指,不经意般揉了揉眉头:“姚相也知道,右相一职,本是孤拿来封赏晓通先生的。”
“臣自然知道,只不过老师走了,这赏赐便落着臣头上。”姚自杰放下茶盏,颔首道,“多谢王上,那样的时候还是愿意信臣。”
当年王城兵变,明王登位,可不过一夕便不见晓通踪影。而其一路随行的亲传弟子姚自杰却并未离开,反是自告奋勇地在明王勃怒之下登朝自荐,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巧计妙法,竟当真拜承右相。
“姚相是聪明人。”明王像是酒劲上了头,喝了最后一碗酒便叫人进来伺候,悠悠忽忽地起身,“当年是你说,孤只需拿住张郕彬,余下的你会解决干净。可昨日天鹰卫来报,说边城上,有人在寻晓通先生的下落。孤就奇怪,那既不是孤,”他背过光在姚自杰跟前,阴测地沉目,“也不是你,那姚相倒是给孤说个一二来,还能有谁在背着孤做事?”
姚自杰不慌不忙地退开些,拜答:“王上思虑得当,此事臣也听到点风声,前两日已派去刈旗军,定查明此事给王上一个交代。”
久久无声,明王还是看不透他究竟几分真假,深吸口气晃悠悠地去扶他:“姚相啊姚相,身子不好就别总是行大礼,孤身边就你一个可用之材,你可得养好了。”
姚自杰站起身,明王高过他一头,这会儿有些醉弯了腰,就这么虚着眼正对着他,酒气扑了他满脸。
“不过姚相,你承了晓通的位子,倒是拿出点像他的本事来。否则这月黑风高的,孤心不安呐。”
日头一下去,老管家冷得有些颤,赶紧叫人给丞相府各处点上火灯。院子刚亮起来,马车便稳当当停在府门口。
一家子下人都围过来,候着姚自杰下马车。
“您可回来了。”老管家递上手炉,端着热茶跟着进了书房,“给您备些小点,等沐过浴用些再歇息吧?”
姚自杰摸着手炉才觉得暖和了,只是脸色还不大好,今年冷得早,入夜他更是难受。
“余伯,你现在就去跑一趟驿站,传信去淮左,叫冯自远带一队人即刻启程,从南疆到寒川全翻一遍,势必给我找出老师的下落。”
“这会儿?这会儿怕是出不了城了,要不我明一早去?”
“现在就去!”姚自杰声量震得他自己先咳起来,把老管家也吓了一跳。
姚自杰自觉语气不善,好生喘口气,拿下配玉塞给老管家,面露担忧:“余伯,事关老师安危,必须马上去办。”
既关晓通先生安危,老管家不敢耽误,领了配玉便出门去。
慧娘端着小点来敲门,见姚自杰捂着胸口看着很是难受,关切地过来问:“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去找宫医来瞧瞧?”
姚自杰冲她笑笑:“老毛病,没事。慧娘,小武福的病好些吗?”
慧娘替他续上热茶:“好了好了,多亏你请了宫医来给他瞧病。你说说,这要是十三年前救你那时候,像咱们这贫民贱农的,不肖说是热疫了,小毛小病那都全看老天爷脸色!”
她说得来劲,姚自杰听着便笑起来,咳嗽得更厉害。
“哎呦,我不摆闲了,看你咳得,我去给你熬碗梨汤来暖暖。”
待慧娘合了门,姚自杰一口热茶入喉,脑子里细过了一遍那些零碎的消息。老师还活着他并不惊讶,只是奇怪除了自己还有谁在寻他。
自己这两年松快了不少,忙着调养,没想到底下人也跟着松了皮,连这样大的动静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