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安一一记下,扫码付款,接过医生递给他的药品。
谢过医生,隋安取了一次性纸杯,去墙角倒水。
背后传来不算轻微的动静,他转头,看到陆辛夷直愣愣地坐起来,面色惨白,慌乱地看向四周。
他一步步走过去,陆辛夷的目光也转而落到他身上。
她的眼睛瞬间明亮起来。
他想问:“你还好吗?”
没等隋易开口,陆辛夷眼一眨,眼泪落了下来。
隋易踌躇须臾,开口:“别哭了,我带你回去。”
眼见着陆辛夷还在哭,隋安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躲了她半年,哪还好意思凑上去。
陆辛夷还在哭。
最终,隋安捏着纸杯,上前拍她的头。
“有我呢。”
陆辛夷喝了水,没一会就振作起来。
隋安都没来及再说什么,就被她拉着出了诊所,一路快步地走回租房。
隋安几次想开口劝她慢点,却又在看见她焦急紧张的神情时,无奈咽了下去。
他只好紧跟着陆辛夷,怕她再一次突然中暑昏倒。
租房内的客厅被摆满却不显凌乱,隋易在门边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些是陆辛夷的全部行李。
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直到——
陆辛夷看着他,说:“我是从三年后回来的。”
隋安蓦地睁大眼睛,浅棕色的眼瞳在日光中越发清澈,倒映出陆辛夷苍白坚定的脸。
第一句话说出去,剩下的就没那么难开口。
陆辛夷没迟疑,将自己经历过的三年一一讲述。
“高温会持续到八月,然后,一场席卷全球的飓风会带来极寒……”
飓风席卷只是开始,随之而来的极寒温度才是灾厄,春城地处花国沿海,直接从冬暖夏凉变成了冰天雪地。
此后三年,暴雪持续了无数昼夜,又在某个夜晚,黑暗笼罩世界。
极寒与疾病,饥饿和人性丑恶,在那个黑暗的世界中被放大无数倍。
陆辛夷只活到第三年,她的目光从隋安身上移开,怀念地落到窗外。
“……他们想抢我的食物和房子,还想强……我拼命挣扎,但我力气不够……”
“当时雪下得特别大大,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你把他们赶走,又带我离开去你住的地方……”
“那几年我们一起生活,领救济物资,互相取暖,试着水培蔬菜,但是食物不够,城市内供暖不足,人也越来越少。听说郊区在建避难区,我们想去看看……”
后来,隋安死在去往避难区的路上。
眼底似乎又有莹光,陆辛夷眨了眨眼,没让自己沉溺于过往的悲伤中。
她略过自己在安全区的艰辛生活,只快进到结局,“我又遇到了……就是安全区外见到的那几个,解决最后一个的时候,恰好是在河边,我没站稳,掉进去了。”
寥寥几语,陆辛夷讲完了自己怎么一个人度过的后来,也没说到底是如何解决的仇敌。
她的语气平静,没有刚回来见到隋安时的激动和爱哭。
隋安看着她的背影,日光笼在她身上,打出模糊的光圈。
他慢慢上前,伸手抱住了陆辛夷。
隋安不知道这是不是真切发生过的未来,可他明白,在这个“未来”中,陆辛夷一定特别的难过。
举目无亲,生存艰难。
哪怕是梦,这也是个让人恐惧的噩梦。
陆辛夷没动,也没回头,她也怕这只是自己溺亡前的一场幻梦。
隋安就那么抱着她,声音沉静又温和:“你别怕,我在。”
她的眼泪就又下来了。
陆辛夷没有放纵自己继续软弱下去,她给自己规划的时间和行程很紧下午被诊所耽误了许久,现在也该继续下一步了。
最近的那家衣物批发商城九点半关门,现在已经五点多,还要送去最近的快递点,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想到这里,陆辛夷抬手擦擦眼泪,转身抱了抱隋易,退后一步,微仰头,最后一次问他:“你要跟我回去吗?”
就算隋安不愿意,她也要把他带回去!
哪怕隋安狠得下心拒绝她,也不可能拒绝她父母的要求。
陆辛夷很清楚,隋安心软又重情,父母曾经对他多有照顾,他从来都是放在心上的。
对陆辛夷,隋安是完全狠不下心来。
他最多的忍耐都用在了这半年,如今,看着陆辛夷讲述恐怖绝望的未来,他不管信不信,都想要让她安心。
“好,我们一起回去。”
陆辛夷的脸上绽开笑容,刚被眼泪冲洗过的眼睛也格外明亮。
她迈步子就想往外走,却被隋安拉了回来。
“怎么?”陆辛夷迷惑,看向他。
隋安给她展示了一下手里的袋子,严肃认真:“你生病了,先吃药。”
陆辛夷苦着脸,从客厅倒了一杯水。
她跟隋安讲条件:“那我吃药,但你一会儿得陪我出去。”
隋安点点头,把药递给她。
“咕咚”两声,药片被咽了下去。
陆辛夷害怕自己药效上头睡着,又跑去卫生间冲了把脸,随手把头发扎好,又换了一件干净衣服。
隋安就坐在客厅等她。
被陆辛夷打包好的行李在他脚边,显得他也很像她的行李之一。
陆辛夷出来时,就看到这一幕。
她的脸上露出点笑意,背着包跑过去,脚上也换了方便走路的鞋子。
“走吧,还要买好多东西!”
隋安默默站起身,没制止她想要扫荡商场的想法。
陆辛夷并不单是为了囤货才去附近的商城,她重生回来才半天,阔别逛商场这种事却已经是一千多个日夜了!
对于和平时期的商场,陆辛夷怀念好久。
隋安大多数时候都是好的伴侣,不会干涉陆辛夷的行为。
只除了陆辛夷再一次被路边的美食所吸引,他把她拽回来,一本正经地和她讲道理:“你刚吃了药,不能吃酸辣刺激的食物。”
陆辛夷遗憾地叹口气,将目光从步行街的美食上收回,拉着隋安拐进最近的馄饨店。
两人的作息向来准时,哪怕陆辛夷急着去商场,也控制不住肚子咕咕叫。
为了避免自己在商场中二次昏倒,陆辛夷选择干饭。
汤底清亮,虾米和紫菜飘在碗中,陆辛夷试图倒点辣油,又被制止。
她撇撇嘴,给自己的碗里加了点醋。
混合着微酸的鲜香气息飘起,陆辛夷深呼吸,食欲瞬间变得剧烈,胃部也泛起些许饥饿的灼烧感。
“嗷呜”一口,整只的玉米虾仁馄饨就被她塞进口中。
鲜嫩的虾仁被包裹在薄薄的面皮中,一口下去咬掉半只虾仁,还能吃到清香的玉米粒。
陆辛夷小心地将食物咽下去,心底升腾起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陆辛夷没再关注其他,全身心放在食物中。
虔诚地将每一只馄饨吃掉,最后端起碗,把汤喝得一滴不剩。
光亮的白瓷碗底,比陆辛夷的脸还好看。
隋安的口罩还没摘,就看到她光速吃完,正两眼亮晶晶地盯着他的碗。
他迟疑片刻,还是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碗。
“你病还没好,不能吃那么多。”
陆辛夷又遗憾地叹了口气,依旧盯着他,催促道:“那你快吃,我们还要去商场。”
隋安:“……”
他摘下口罩,微微侧脸,用吃战斗餐的速度解决了食物,没让陆辛夷多等。
陆辛夷看着她下颌的伤痕,转开视线,没有再说话。
馄饨店出门就是商城,最近正在促销反季衣物。
陆辛夷的复杂情绪只持续到进入商场前,待看到满目的厚实衣物,她只剩下激动!
买买买!买够全家穿十年的!
隋安好悬没拉住她。
最终,隋安去超市借了个购物车,让陆辛夷把付款的衣服都放进去。
内搭保暖套装,柔软羊绒毛衣,厚重外套,还有商场大促中最实惠的各类型号的羽绒服……
陆辛夷是看一个爱一个。
上辈子她只能穿之前买的那些过冬衣物,轮换穿了三年,也磨损了不少。
隋安比她还凄惨,他本来就很少添衣,极寒之后纯靠叠穿和那几件军大衣度日。
陆辛夷恨不得把商场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