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岁景给的银票,乐三娘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放回岁景身上。
“妹妹这么一个机敏通透的人,却往夜狼镇里钻,看着不像游山玩水。”
岁景想了想,回答乐三娘。
“不瞒姐姐,我是为了夕族人。”
乐三娘愣了一下,手指在桌上画起了圈。
“夕族人有好有坏,并不都如妹妹见到的那般可恶,也有的夕族人知恩图报,忠心耿耿。”
夜狼镇。
两个女人喝多了,从酒肆屋顶的破洞飞出,来到屋顶透气。
今晚的月格外明,照尽镇中的每个屋舍,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中,偶有几处光点,做的都不是正经营生。
乐三娘想起刚才没有回答岁景的问题。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像个牲口,被人用绳子套着,背上捆着马鞍,四肢在地上行走,他的主人就骑在他的背上,像骑着一头熊,他的主人没把他当人看,他的食物,就是他主人吃饱喝足后,把骨头碎块儿往地上一扔,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很同情他,但我试探过,不是他主人的对手,没有办法,为了救他,我只能另辟蹊径,用尽媚功缠住他的主人,整整十七天,不分白天黑夜的索取,熬到我都快死了,那个男人才没有动弹的力气,我杀了他,他死不瞑目,但他应该是没看到,杀他时,我虚弱得拿着刀的手在不停的抖……。”
回忆起那天,乐三娘看向自己的手,到现在她还后怕,但凡那个男人还有一丝力气,死的就是她。
岁景没想到大胖子有那样的过去,后来的事,她能猜到,大胖子为了报恩,留在了乐三娘身边,任她驱使,不管待遇的好坏,起码他现在活得像个人。
“他是天生不会说话?还是被人毒哑了嗓子?”
乐三娘掩嘴笑。
“妹妹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他不只会说话,连汉人的话也说得很好,只是他很害羞,除我以外,很少跟别人说话。”
岁景听了,从屋顶的破洞往下一瞧。
只见胖子拉着岁苍流跟许言川喝酒,满脸笑容,看起来很开心,时不时拍着岁苍流他们的背,好像是示意把他们当作朋友,不过,他劝酒的方式着实特别,也不管岁苍流他们还喝不喝得下,他自己干了一碗后,就用手捏住岁苍流他们的嘴,把酒直接往里倒,让人完全没办法拒绝。
不一会儿,岁苍流跟许言川就趴在桌上动不了。
乐三娘也往下看了一眼,是以笑。
“妹妹不用担心,我既开了酒肆,又陪得了客人,自有解酒的法子,等他们睡醒后,给他们服下,保管他们焕然一新。”
岁景点了点头。
“姐姐是打算一直在夜狼镇吗?”
乐三娘神情黯然。
“不在这儿,还能去哪儿?这普天下,哪还有容我的地方。”
岁景知道乐三娘的难处,没再多说。
乐三娘见岁景不说话,她也好奇。
“反倒是妹妹,汉人也好,夕族也罢,你一个女儿家家的,怎么会操心起这些男人关心的事情?”
岁景条件反射的看向乐三娘。
“女人跟男人不该一样?”
乐三娘看着岁景,眨了下眼,心跳得快了许多,她第一次听到女子口中说出这样的话。
她所在的世界,男女从不一样,男人可以三妻四妾,而女人必须三从四德。
是以,世人都觉得她乐三娘是错的,是恶的。
她也曾在心里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她不想当一块血肉做的石头,她以自己的方式与这世道抗争,一直孤独……
乐三娘眼中闪过泪光,转头看向这个世界。
“妹妹的话,深得我心,男人会寂寞,又岂知女人不会孤独?为什么女人就一定要长夜漫漫,一盏孤灯?”
岁景理解乐三娘所说,乐三娘只是做了这世间男子个个在做的事,那些逛青楼的男子,哪个不与乐三娘相同?
为什么要因乐三娘女子的身份,去斥责她的欲望?
这对乐三娘不公平,对女子也不公平。
乐三娘心中正想着这些。
“妹妹,姐姐今天喝多了,跟你说句心里话,倘若不是遇到了错的人,姐姐也不愿意这般荒唐,回想起以前,姐姐至今是夜复夜的恨他……若我能遇上一好人,知我护我,岂知我不会三贞九烈的回报他!说到底,女人啊,最怕心是空的,男人若让女人一无所有,凭什么让一个女人为他夜夜孤灯?”
岁景看尽乐三娘眼底的悲伤,牵住了她的手。
“姐姐没必要耿耿于怀,人生不过几十载,对错任凭别人说,把难过的都忘了,这一生才能过得快活!”
乐三娘目视前方,握紧了岁景的手。
女人之间,妙不可言。
她二人先前还打得不可开交,现在又惺惺相惜起来。
清晨,岁苍流跟许言川趴在桌子上醒后,头痛得快要炸开,还没看清楚眼前,就被大胖子抓着各灌了一大碗醒酒汤。
岁景靠着墙坐在一边,打了个哈欠。
“姐姐,一夜没睡,我太困,先回去睡会儿,等我睡醒了,带他们过来给你修补屋顶。”
乐三娘看着岁景,笑着点头。
岁苍流二人听到要走,即便大脑还没清醒,也跟在了岁景后头。
三人回到老斑鸠家,分别找了个角落蜷缩。
不只岁景很快进入梦乡,连岁苍流跟许言川也又睡着了。
许菱见了,小声的问陵中道人。
“大叔,他们是去打了一夜的架吗?累成这样?”
陵中道人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这一身的酒味儿,他们哪里是去打架,分明是去喝了一夜的酒。”
老斑鸠在旁,放下了悬着的心。
他知道,若乐三娘肯请他们喝酒,即便不当他们是朋友,以后也不会为难。
因这一夜,老斑鸠都担心岁景他们,也没怎么睡,见岁景他们回来,也跟着闭着眼眯了一会儿。
这时,乐三娘也已困倦的躺到了床上。
大胖子在她床边打地铺。
“三娘,有夕族人打他们主意的事,你没跟他们说吗?”
乐三娘侧过身,望着地上躺着的大胖子。
“若我说了,他们要杀你的同族,你不会难过?”
大胖子摇头,看向乐三娘。
“只要他们不伤害三娘,我就不会难过。”
这样的话,乐三娘不记得是第几次听,她还是很感动。
她知道大胖子在夕族大概是没有什么亲人了,若有亲人,怎舍得他被人当牛做马?怎忍心他被人如牲口般践踏?
“放心睡吧,等他们今天来的时候,我会跟他们说。”
大胖子听了,乖乖闭上眼睛,不多久,呼声震响。
乐三娘习惯了他的打呼声,听着反而睡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