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岁苍流睡了两天一夜。
岁景收到回信。
朝廷里有人弹劾那名死在夜狼镇外的官兵,说他目无法纪,仗着一丝功劳,便为所欲为,惹得同僚不满后,排挤于他,他又迟迟不见皇帝封赏,一气之下,他竟带着自己的人,企图穿过夜狼镇,投靠敌军。
与此同时,另一大臣上报,意欲投敌的官兵,在越境前,已被人截杀。
龙颜不悦。
不是因为那个官兵死了。
已在高位的人,本就反感他人再提当年,更讨厌有人持功要挟,再加上投敌。
这让皇帝很是震怒,在心里只觉得那人死得好,死得干净!对截杀官兵的人,他根本不想追究,甚至还想封赏。
这就是岁景想要的结果。
看完信,她将信烧成了灰。
许菱坐在床边守着沉睡的岁苍流,在她眼中,岁苍流是那么的顺眼。
“苍流哥哥真的好厉害,一人独闯几十人的军营,还能毫发无损的活出来。”
许言川在凳子上坐着,这次岁苍流确实让他刮目相看。
“可是他现在还没醒。”
许菱回头看着哥哥,摆了摆手。
“不担心,景姐姐说了,苍流哥哥只是太累,睡够了自然就会醒。”
陵中道人在屋顶听到许家两兄妹的对话,轻身来了岁景房间,见岁景像个没事人一样,躺在床上翘着腿吃干果,由来发笑。
“你的心是真大呀,贸然让他杀这么多人,你也不怕他杀红了眼,会发疯。”
岁景侧身,支着头看向陵中道人。
“发疯而以,你我皆经历,人这一生,谁不会面临些刺激?他既跟在我身边,杀人是他必经的风浪,他要是不长进,就算我一直护着他,万一哪天我失了手,岂不是哭都来不及。”
陵中道人不再多说,他也信岁景这些歪理。
这段时间,他仔细的观察了,岁景这丫头,虽长出条情根来,若没有受到外界刺激,情恨便会自己慢慢萎缩,好像那东西不属于她,她的脑子会自动淡化男女之间的那些事情。
是以,如果岁苍流跟许言川与她的距离一直如此,不去干扰她,她或许会很快悟透世间,步入大道,一心修仙。
这于修仙者来说,是一件好事,陵中道人心中这么想着。
岁景忽看着陵中道人,问他。
“义父,断灭琴是非得用你那把琴?还是是其它琴也可以?”
陵中道人听了笑着坐下。
“自然无拘,莫非你看不出来我那把琴只是普通的琴?”
岁景听了,笑着从床上坐起。
“那就好,我前些天在镇上定做了琴,算起来,今天到了取琴的日子,义父可要与我一同前去?”
陵中道人也算好琴之人,自然有兴趣一观。
烈日下,岁景跟陵中道人的影子在脚下缩紧,他二人闲散着步伐,来到镇中一间不起眼的铁匠铺子。
铺子不大,用的都是劣等的木材搭建,屋顶的缝隙中透出下几道光束,将能照到的地方照得灰白,铁匠赤裸着上身,露出健硕的肌肉,长年的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油亮黝黑,看到岁景,他露出笑容。
“姑娘来了?”
岁景点头。
“我要的琴可做好了?”
铁匠笑了一下,转身走进里屋,抱了一把琴出来。
陵中道人一眼看去,看得真切,铁匠手中的琴,琴的面板应该是旧件儿,有的地方露出木色,有的地方上了漆,看着斑驳得很,还有股子腐朽的气味儿,琴右端的承露用的不是木头,一根灰白,不像石,也不像玉,琴的岳山、雁足、琴轸皆是用同样的东西做成。
看着此琴,陵中道人面色一沉。
岁景接过琴,只觉得琴有些奇怪。
“崔铁匠,你莫诓我,这值一千两银子?”
铁匠笑了一下。
“值不值,姑娘不妨试试,若没达到姑娘的要求,银子,崔某双手奉还。”
岁景看了铁匠一眼,听他口气,不像骗她,于是背倚着棚柱,将琴半搁于腹,右手四指轮拨了四根琴弦,音准而浑厚,岁景摸着琴弦也无比顺手,使得她眉毛一挑。
铁匠笑看着她。
“姑娘前几日来,说的是,要琴好,坚固、杀气十足,我虽不是行家,但也知道琴的好坏,以音色为准,姑娘觉得这琴音如何?”
岁景挑不出毛病。
陵中道人也觉得此琴音色算是上成,只不过,这把琴要卖一千两,他觉得太过。
“如今的世道,用棺材做的琴也要卖一千两?”
铁匠看向陵中道人笑。
“道长识货,但道长只知其一,不知所有,这琴板是用棺材做的不假,但这棺材取自百年前横死的武林高手,至于琴轸等物,则取于死人的骨头,且是死了数百年已经半玉化的骨头,再说这琴弦,我用的是斩过上百人的鬼头刀,将其刀身炼化精打,再绕以枉死女子的发丝,环固制成,此琴不只异常坚固,还不易伤到姑娘的手。”
岁景与陵中道人互看了一眼。
岁景觉得这铁匠的胆儿是真大,什么都敢弄。
陵中道人则是认为,岁景这丫头的胆子真大,什么样的东西都敢收。
他二人对琴的价格都不再有异议。
几天时间,做出一把琴本就不易,莫说再找这些制琴的东西,说到以鬼头刀跟发丝制琴弦这工艺,他们是闻所未闻。
离开铁匠铺,走在半道上,陵中道人没忍住问。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人做琴的?他只是个铁匠。”
岁景背着琴,轻擦了一下热出的汗。
“姐姐介绍的,说这人什么东西都能做。”
陵中道人停下脚步。
“可知此人背景?”
岁景望向陵中道人,想了想。
“听姐姐说,此人名叫崔耿,是个孝子,其母颇有姿色,父亡后,因权贵欺压,染指他的母亲,他一怒之下,便把人给杀了,为逃官府追究,带着母亲在夜狼镇落脚。”
陵中道人摇了下头,他断定这铁匠绝不只是这么简单,二十五六的年纪,若只是铁匠,人脉不可能宽到几天内找到那些东西,这件事,换是旁人,怕是几个月都完不成。
铁匠铺内,崔耿把人送走后,一个蒙着面的妇人从里屋走了出来,把手里的茶递给了崔耿,崔耿双手接过笑着饮尽。
“娘怎知我口渴?”
妇人笑了笑。
“一口气说那么多话,能不口渴吗?”
崔耿看着蒙着面的母亲,心中歉疚,母亲为了不因自己的美色而再招祸端,竟在她原本美丽的脸上划出了一指长的刀疤,以至她总不敢摘下面巾见人,终日活在那块布下。
妇人知道儿子在想什么,笑着拍了下他的手。
“忘了娘说的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崔耿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