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身躯一抖,狠狠一拍桌面:“文通,休得再言!苏辙此子,如果我是殿试的主考官,必定黜落之!此子曲意逢迎,改投杨畋杨大人门下,更是靠着走动关系使得秘阁试因其一人延期半月。我朝科举考试从未有过此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当日秘阁试之时,我就对此子心生厌恶。后来观其秘阁六论,确是文采出众,为了不让朝廷错失人才,我当时以大局为重才勉强同意其通过秘阁试。此子可好,不仅不知感恩悔改,殿试之时更是变本加厉,竟然采取这种投机取巧、令人不齿的方式。他大肆抨击官家,说官家耽于女色,不理朝政;刚愎自用,不听谏言;穷奢极欲,鱼肉百姓。此子表现出了一番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大夫形象,敢于死谏,正直不阿。这不是睁眼瞎说吗!我之前是做过起居注的,和宰辅重臣们一起天天跟在官家身边。官家生活什么样子,我比谁都清楚。如此勤奋节俭的皇帝,竟然被苏辙此子抨击为穷奢极侈,简直岂有此理!”
沈遘低声嘀咕两句:“这次是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风闻奏事本就是其内容之一。官家都不曾在意,你这儿瞎抬什么杠?”
王安石火气愈旺,怒目圆睁道:“文通,你说什么!风闻奏事是不错,但不能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如此行径,让人愤慨!如果你硬说是抬杠,那么好,这次我就真杠上了。这份诏书,我就是拒绝撰词起草,谁来说情都没用,就算官家亲临都不行!”
沈遘无可奈何地直摇头,他并未因为王安石不敬的话语而生气动怒。他与王安石共事不是一天两天了。王安石性格就是如此,对事不对人。并且凡是王安石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于是,苏轼的授命诏书很快颁发。苏辙的授命诏书,由于王安石执拗地“封还词头”,迟迟未下。
欧阳修告知苏洵父子三人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后,苏洵急火攻心之下旧疾复发再次病倒,苏轼满脸阴郁密布,苏辙更是深深垂首不让别人看到他此刻的面部表情。
最后,还是杨畋出马说服宰相韩琦,在韩琦的出面协调之下,苏辙的授命诏书由知制诰王安石更改为知制诰沈遘负责起草。
但是苏辙的授命诏书颁下后,苏辙却以苏洵身体抱恙,要求在京侍养父亲,暂时辞官不赴,并获朝廷准许。这是苏辙和杨畋一起深思熟虑的结果。
时间回到杨畋沟通说服韩琦更换知制诰的前一天,杨畋和苏辙独自夜话。
杨畋语重心长地说:“子由,王安石此人绝对非同小可。看似脾气火爆,直来直往,实则心思深沉,深谋远虑。王安石民间养望近二十载,朝廷多次委任王安石以馆阁之职,均固辞不就。士大夫们以为王安石无意功名,不求仕途,遗憾无缘结识。直至三年前,王安石才终于进京述职,从地方到中央。当天下士大夫都对王安石交口称赞之时,王安石也通过士大夫得到了巨大的名望,二者的利益自然而然就捆绑一体。一方在朝廷中枢有了代言人,一方在朝野有了强力支撑,二者的关系牢不可破。王安石虽然如今未列宰执,但他如此强硬地封还词头,必须要慎重考虑此事在士大夫中的影响。”
苏辙连忙起身躬身一礼,诚恳求教:“还请老师教我,学生一切听凭老师做主。”
杨畋点头抚须微笑:“子由肯听我言,甚好。此事分三步解决。首先,我明天亲自说服韩大人出面协调替换知制诰,让本次制科考试的授命诏书颁发下来,先保证你本次朝廷任命合理合法;其次,就是是否赴任的问题。如果你正常赴任,迎接你的必将是士大夫们汹涌如潮的恶意批判,众口铄金之下仕途危矣。我希望你以外人无可指责的理由婉拒上任,以堵悠悠众口,完美化解此事;最后,时间会冲淡一切。等此事彻底揭过,再运作一番让朝廷重启复用便是。只是委屈你了,真是无妄之灾。”
苏辙一躬到底,语气诚挚地说:“感谢老师。学生不委屈,按照您说的处理就行。学生怎样都没关系,只要不影响我哥哥的仕途前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