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计划,罗伯特在双桥镇短暂停留了一阵。
作为宴湾地的维廷执政官,他和图尔家族的来往并不少,最早斯特林出任河木镇执政官的时候,就是他带着那个年轻人,第一次到双桥镇来拜会罗兰的父亲,哈特贝特·图尔男爵的。
“死灵塔一战我听罗兰那孩子说起了,实在是太可惜了,只差那么一点,如果能取下尼古拉斯那老狐狸的脑袋,这场战争便已经结束了。”
哈特贝特盛情款待了这位老朋友,而总算告别战场的罗伯特,自然也乐得享受这段悠闲时光。
“我倒觉得差的不止那么一点,那天你没在战场上,感受不到那种压迫感。尼古拉斯·特拉维耶,大家都说这家伙是狡猾的老狐狸,我倒觉得,那就是一头狮子,只是匍匐在那里就会给人巨大压力的狮子。我和约翰的军队与饿狼军团战斗了一个上午,克鲁格那头贪心狼一直被我们压制着,我都觉得饿狼军团是要完蛋了,可尼古拉斯居然一直不给援兵。
那可是饿狼军团,不是他尼古拉斯的嫡系,和我们杰里柯家族也没有什么过节,他真的不担心饿狼军团会被击溃吗?不担心克鲁格顶不住压力投降吗?我只看到,那只老狐狸安心坐在达克哈罗塔楼上,把一切都牢牢掌控在手中,仿佛整场战役就一直在按他的预想进行。他敢不派援兵,全是因为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哈特贝特听了不禁默然,类似的话他也听儿子罗兰提起过,这个出类拔萃令自己十分骄傲的儿子,对尼古拉斯·特拉维耶的评价也十分高,认为欧内斯特伯爵除了个人实力之外,其他方面相比尼古拉斯都弱了一筹,这场帝国两分的大战,劣势的是吉昂一方。
然而,哈特贝特没有三心二意的资格,杰里柯吞并泰拉莫斯领之后,他的领地就被宴湾地和泰拉莫斯领包夹住,身后的封君凯撒家族亦是杰里柯的盟友,图尔家族只能跟随吉昂联军一条路走到黑。
“不过,死灵塔战役是在欧内斯特伯爵没出手的情况下才打输的,之后的白流滩一战,欧内斯特伯爵不是很快便找回了场子吗?要我说,皇冠最后的归属可还不好说呢,四十年前的灰皇冠战争时,又有谁能想到,得到大半个帝国支持的鲍里斯最终会身死族灭,而一度狼狈如丧家之犬的伊凡二世会登临宝座。说不定啊,这一次杰里柯家族又能创造奇迹。”
“但愿如此吧。”
罗伯特拿起酒杯,凑在嘴边微微抿了一口,摇曳珠光映照下,他的表情晦暗不明,即便是多年的老友哈特贝特,也看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见罗伯特沉思不语,气氛沉默下来,哈特贝特立刻转换话题:“说起来,这次的战争,不是有人创造过奇迹了吗?你的堂侄斯温·杰里柯,罗兰回来之后对他可是钦佩不已,死灵塔一战力挽狂澜,一度冲锋到尼古拉斯面前,英雄气概惊得特拉维耶全军黯然失色。而到了宴湾地之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驯服了伍德家族,拔除了狼歌森林多年的麻烦真言兄弟会,将河木镇治理得井井有条、欣欣向荣,诶呀呀,真不愧是温斯顿伯爵的血裔,杰里柯家族果然人才辈出啊!”
罗伯特如何听不出,哈特贝特这番话是刻意在吹捧杰里柯家族,向他卖好,然而此时罗伯特真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里只能苦笑。
自家人知自家事,杰里柯家族现在是什么情况,没人比罗伯特更清楚。
与特拉维耶类似,杰里柯内部的继承人争端也初现端倪,莱恩在死灵塔一战的过失太大,被他丢在西线的一众利维坦封臣免不了满腹怨气,暗地里对莱恩这个继承人的质疑声音越来越多;而以沃尔特男爵为首,陆续有人公开建议欧内斯特伯爵,让表现出色的斯温承担更多的责任,代替其父马格努斯出镇一方。
如果这些矛盾仅仅是在暗地里发芽,那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哪家诸侯没有这些背后的琐碎声音呢?可问题在于,欧内斯特伯爵的态度十分怪异,虽然处罚了莱恩,但却把斯温放到了宴湾地,远离前线的泰拉莫斯领和权力中心的利维坦岛,似乎就是刻意在疏远斯温一般。斯温受封河木镇这件事,仿佛就是给利维坦封臣们放出的信号:继承人只能是莱恩,斯温再出色,他也只能是杰里柯家族的封臣。
平心而论,罗伯特心里是倾向于斯温的,待在莱恩身边,他总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真的和其祖父温斯顿伯爵太像了,狂傲不羁又心思难测,这种生来便要成就什么事业的人,为了宏图伟业往往能轻易的牺牲许多东西,死灵塔一战便是证明,莱恩为了自己成就惊世之功,轻易就丢下杰里柯主力,轻敌冒进,最后导致大败。
死灵塔战败后,罗伯特一直跑过白河,回想起来还是会吓出一身冷汗,在全军大溃败的情况下,要不是斯温及时出现,稳住杰里柯军的阵脚,不知会有多少被特拉维耶军衔尾追杀,死在白河南边。而罗伯特的宴湾地军队当时所处的位置,是吉昂联军中最危险的,他陷入特拉维耶联军的阵型太深,其他几部都溃逃了,他自然就变成了殿后的那一个,没准脑袋就得挂在德维德斯城墙上,和倒霉的伊塔罗·葵拉作伴去了。
想到这里,心中苦涩的罗伯特只能再端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口酒。
“伯爵大人英明神武,有他在,自然是不会失败的。”
哈特贝特一下子就听出罗伯特的言不由衷,心里不由泛起了嘀咕:连罗伯特这个姓杰里柯的家伙都没什么信心,吉昂联军这条船到底还靠不靠谱?
桌上的氛围愈发压抑低沉,一旁服侍的男女仆都噤若寒蝉,没有一个敢在这种安静得掉根针都一清二楚的场合吱声。
识趣的哈特贝特不再提那些扫兴的话题,转而开始聊一些日常的琐事。
“说起来,我得向你打听一个人。”
“你要打听谁?”
“斯温爵士的家臣,蕾妮雅·佩赞特。”
罗伯特拿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打听她干嘛?”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