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算下来他应该是大学毕业好几年了,应该有工作了,应该挣大钱了,应该孝顺我,我把他找回来,我不就发财了嘛!我家老大也可以娶老婆了。”老谢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嘴角两点白色的残留物十分显眼。
老金点了一根烟,深深的吸了一口才说:“你这个想法不现实,首先你不知道他的具体情况,万一他没有发财,那,那你怎么办?到时候你要给他娶媳妇,买房子。你大儿子的事情你都没有办好,再来个小的,你不自讨苦吃啊?”
“不会的,神仙说了他是我的财神,当初是你给我送走的,现在我来找你帮忙。我还想借你女婿的车,送我去一趟丁家庙。”老谢说道。
“谢发财,你这样不对吧,当初是你求我的,说丁家庙有个亲戚要领养你的娃,你叫我帮你背,一百多里我陪你走了一晚上,你个狗日的。”老金说道。
“等我发了财,我给你说,老金,我不会忘记你帮过我。”老谢说道,他确信自己能够发财,所以对老金似乎也没有了那么的客气。
“我不稀罕你发财不发财,你这个人啊,脑子是真的坏了?”老金说完,便不想再理会。
“反正你必须陪我去找,孩子是你帮我送出去的嘛!我就找你。”老谢仍然一口咬定说道,外面的雪花下得更多更密了,沙沙的声音像在说悄悄话,像梦中人的呓语。
“和你说不清楚。”老金更加生气了,继续点了一根烟。随后开始提起杵子上正屋里打糍粑,“我要不是看过年,我今天非得给你一杵子。”
“老金,要不你就杵死我,”老谢继续央求道,“你看行不行?”老谢很少在人面前耍无赖,但这次他觉得自己是得心应手。
老金的女人从屋子里走出来,便说道:“老金,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你也是见证的人,他都那样子讲了,你就帮他一下嘛!”说完,捅了一下老金的胳膊。
老金女儿也出来打圆场。“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让家明跑一趟就是了,没关系的。”
老金便冷静下来,半天才说道:“这样吧,快过年了,等过了年,我陪你去一趟丁家庙,先说,找不找得到那是你的事,我只陪你去一次啊!”
听老金这么一说,老谢当然就开心了,“好,老金,这件事情我要是真的发财了,我不会忘记你的!”老谢说完就走了,连老金女人留他吃糍粑的好意都推脱了,他似乎觉得自己立即要变成有钱人了,糍粑那些,怎么会是他所能接受的东西呢?外面的雪已经很密了,老谢钻进雪雾里,便再也看不真切。
老金找了一张凳子坐下来,右手捏着半截香烟,指指点点的说道,“他这个人啊,我不想说了,什么事情都办不成。快六十岁了,脑袋不想正常的事情,像个小孩子一样。你说,你当初不想养这个儿子,你就要扔,你又说儿子扔了有人会捡,我呢,也是起个好心,叫他别扔掉。他说什么,说什么三个儿子,养不起,前面两个正常,万一这个不正常,是个哑巴怎么办?”老金越说越生气。
“当初你们怎么不领养一个呢?”女婿问道
“我领养,我自己有个女儿,我为什么要领养,就他家那个人种,我怎么会去养一个呢?再说,那年月计划生育那么严,我本想着能再生一个,哪里知道后来生不成了。“老金继续说道,“说句实话,当初就是看他造孽,养三个养不活,一个哑巴女人,他说要送人,我就想着比扔了强嘛,救娃一命,而且儿子送人也有人要,也就给他建议说可以。他就让我陪他去,结果去了,我睡觉,我睡觉了,等我醒了,人家已经把孩子背走了。我就帮他背了一下嘛,回来就送了我家五斤豌豆种子。”
然后老金便不说了,他气也消了,毕竟过年谁会窝一肚子气呢!
过了春节后的正月初十,老谢又来找了几次老金,老金不得不答应他,便叫女婿开车陪着老谢去丁家庙。
老金只记得丁家庙在一条河边,方向也记得。女婿查了查地图,刚好有一条国道往那个方向,但地图上却没有丁家庙。给亲戚朋友打了好几个电话询问,总算是开到了目的地,下车后,老金和老谢对眼前的景物似有些熟悉,但回想起来以前的公路应该低一些,路边的桉树也没有了,旁边的河仍然还在,至于那些房屋早已经消失了,细看还能发现路沿下少许的残垣断壁。
三人便一路打听一个叫吴邦国的人,丁家庙本不是一个标准的地名,这里的村子叫着老佛堂,所以三人沿途问了好几里地,都没有一个认识叫吴邦国的。经老金女婿的提醒,吴邦国当初与他们见面时都是五十几的人了,现在算下来至少八十多了,不一定还在人世。最后才在老佛堂邻村小牌楼村的老村长家问到了吴邦国的情况。在老村长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一处废弃的破瓦房前。院子早已经没有了,只是一块杂草丛生的荒地,眼前的房屋也是残破不堪,挺立的山墙被雨水冲出条条深槽,倾斜的破烂屋顶像挂在枝上的枯叶,青石做的地基暴露在黄泥堆中,黑色的碎瓦多数掩埋在泥里,只露出一些黑色的形迹来。
二人看了,觉得与记忆中的房屋颇有一些相似。便不疑这是吴邦国的家了。“他家人呢?”老金问道。
“没人了,二十年前吴邦国就死了。有个儿子,没结婚,前年也死了。你们早两年来找他们应该能见到,不过早两年来,你们村都进不了!”村长说道,“这是D级危房,过几天村里会请挖机推平的。”村长说完就要离开!
“麻烦村长了,他们家还有其他人吗?”老金继续问道。
“没有了!”村长用肯定的语气说道,说完后就推说要回去煮饭,转身就离开了。
“那找不着了!”老金说道。
老谢便说道,“不是送给吴邦国的,是吴邦国的介绍,送给另外一个人的。”
老金女婿问他是否知道另外一个人的名字,老谢只是摇摇头,“他给了我七百块钱嘛,说是营养费嘛!”
老金一听,“那吴邦国是不是也收了钱?”
老谢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吴邦国是我老婆娘家的亲戚,是我找他帮我介绍的。当时你在睡觉。是两口子,男的戴着眼镜,当时娃背走后,是我撵上去要的钱嘛!“
“你为啥要钱呢?”老金问道,“你晓得要钱,为什么不晓得问名字?”
“我要营养费嘛,我问了,‘你们叫什么名字,家是那里的,’那两口子就给我塞了七百块钱!然后就走了。我想着生孩子,我肯定要钱的。”老谢说道。
“你,你要钱,你不问人家名字!你是存心要把儿子卖了啊!”老金气愤的说道。
老谢脑袋开始冒汗,手也开始发抖。“我当初就想着,问他们名字,以后方便可以走动,可是他们不说,应该不像是本地人,也听不懂我说话,塞给我钱时,那女的还不停的亲我儿子,搂得很紧,生怕我再把孩子抢回去嘛!”
“这都过去快三十年了,怎么找?”老金女婿说道。
“现在人都死了,你也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和地址,怎么找?”老金说道。
“那我就是想找回来嘛,我想他应该当大老板了。”老谢说道。
“你叫我怎么说你,你真是......。我就不该陪你来,我脑子也是有问题。”老金自责的说道。新春的阳光照在身上,老金感觉身上汗渍在堆积,整个身子都不舒服。他干脆脱了外面的羽绒服,抬眼看了看天空,这是开年后的第一个太阳,即使路边还有一些像盐块一样的积雪,但身上确实是有些热了。
“没事,爸爸,相当于一次旅游。”老金女婿安慰道。
“就这样吧,我们回去了!”老金说完,就头也不回的往外走了,他开始为自己这场荒唐的行为感到烦恼。
老谢便颠簸着跟在老金后面,当他们坐上车后,老金才说道:“老谢,我真想把你送到派出所,你信不信?”
老谢只是呆滞的,像丢了魂似的,坐在车里。对老金的话没有任何回应。
“我就是做了一个梦嘛,神仙告诉我,我三十年前把家里的财神送走了,我想就是他吧!他肯定发财了,当大老板了!”过了老半天,老谢自顾自的说道。
没人理会他,两个小时左右,老谢从车上下来,孤独的立到院子里。他看着正在埋头砍猪食的女人,女人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便继续砍猪食。
“笑,笑,笑,就只晓得笑,你笑个屁,你笑!”老谢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很多骂人的句子要讲,但又说不出来,到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
大约过了半年的时间,老金正坐在金福苑的门口执勤,因为天气热,他的岗亭里没有空调。老金就将椅子搬到门口的一株梧桐树下打盹。这时电话响了,他一看电话是福临打过来的,老金本不想接,就继续睡觉。但微信视频又打过来了,是老婆打过来的。
“你这是在哪里?”老金女人问道。
“上班啊,还能在哪里?”老金没好气的说道,一看到视频里的外孙,便又开心了,不停的逗着,“馒头,我的小馒馒,你吃饭没有啊?你妈妈呢?”
“我才买菜回来,刚才接到大嫂电话,说是老谢死了。”老金女人一边说话,一边带孩子,还一边理菜。
“你莫乱说哦!”老金心头一沉,“他身体好得很,哪里那么容易死。”
“是真的,他家福临应该要给你打电话,”老金女人说道,“你上班,哪里有时间回得去。”
“我上班,肯定走不了,”老金也说道。
“晓得他是怎么死的吗?”老金女人问道。
老金说道:“我怎么知道,他这么大个人,又不要我守着。”
“我是听大嫂说的,出了车祸,也不知道去市里做什么,坐村里王家云的三轮摩托,前面一个坑,车子翻了,他一头栽在沥青路面上,脑袋像西瓜一样摔破了,当时就没气了。”老金女人絮絮叨叨的说道。
“那王家云也是,骑个三轮摩托,拉什么人嘛!”老金叹息道。
“是啊,你骑个三轮摩托你拉什么人嘛?”老金女人也叹息道。
“我前几天听老金在微信上说,他要去城里找什么网红,给他找儿子。他真是入了魔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老金说道。
“你就不要回去了,这天气太热了,坐火车了热,你上完班,还是自己煮东西吃,不要吃那些剩菜剩饭,女儿给你买了一些吃的,你收到没有?”老金女人问道。
“收到了,你啰嗦!”天很热,老金不耐烦。老金不耐烦,是因为天很热。
“你不要回去,听到没有?”女人再次强调。
“我这里走得掉吗?真是的,.......”,老金挂了视频,电话又打过来了。
天空仍然没有一丝云朵,城市里车水马龙,一派喧嚣。干净的大理石人行道上,一只黑体银翼的蝉在挣扎,他扑打翅膀的声音被更大的喧嚣掩盖,便只看见翅膀振动着反射着强烈的阳光。偶尔有人从旁边经过,但没有谁会在意脚下有什么。滚烫的地板炙烤着蝉的身体,它滚动了一段距离便再也没有声息。下午时分,太阳已经落下,一阵微风吹过,一只蝉蜕在风中翻滚。此时老金正好下班,他刚迈出一步,就看见了脚下的蝉蜕,便弯腰拾起来。嘴里说道,“城市里还有这个,这要在药店里,得好几百块钱一斤呢!”